此時已是夜里八點多了。
家屬院外十分安靜,室內更是沉在一片滯悶的寂靜里。
沒有樓下的車聲,沒有窗外的孩童與路人吵鬧聲,連一絲白噪音都聽不見。
葉文熙坐在書桌前,梳理著食品廠提的設計需求。
六個封面,對應的是廠里幾款經典產品,想趁著新年換裝的契機,把外包裝統一更新一遍。
她強迫自已鉆進這些具體的事項里。
用線條和想法把腦子填滿,好不去想那些令人心頭頭疼、卻又無能為力的事。
鉛筆在白紙上唰唰地走,勾勒出初步的輪廓。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捧著橙黃色的汽水瓶,仰頭喝得暢快。
她把孩子的笑臉和瓶中晃蕩的汽水做了特寫,突出那份喝完后的酣暢與滿足。
透過畫面,仿佛就能嘗到汽水的清甜爽口,感受到那股沖上喉嚨的暢快。
這只是現代商業廣告里再普通不過的敘事手法,但放在這個年代卻還不常見。
現在的包裝,多半只是靜物的平鋪直敘。
有的甚至連圖都沒有,只用規規矩矩的字體和純色的底版應付了事。
葉文熙端詳著初稿,覺得還算滿意。
再一抬眼,時間已經悄無聲息地溜走了一個小時。
只是她竟還不覺得餓。
掛斷和陸衛東的電話后,葉文熙像是被抽走力氣,整個人沉悶無力。
晚飯什么的,早就拋在了腦后。
她一邊自嘲地笑著自已,自愈清醒女強人,怎么短短十幾天,就真陷進了這張情網里。
而一邊她又止不住地擔憂和恐懼。
她已經不是原主,自然不會走上那作天作地的劇情。
似乎看起來,只要她維持現狀,認真經營,就能維持這段愛情,握住這份觸手可及的幸福。
但是...葉文熙的腦子卻不受控制地往最壞處想。
如果這個世界里,人的結局是注定的,根本改不了呢?
就像有些人的命運,早被寫好了腳本。
很多人看似在掙扎、在選擇,實際上連他們“想要掙脫”這個念頭,都是劇本里的一行字。
徐淼、林薇這些配角,遇見她之后人生是拐了彎。
可那又怎樣?
她們無足輕重,動不了這個世界最根本的那條線。
而她葉文熙的存在,她攪動的這一切,早已顛覆了主線。
她甚至冒出個更悚然的念頭:如果任由她這樣繼續下去,她會不會被某種背后的力量強制抹去?
說不定哪天出門,就叫一輛沒來由的車給撞了?
這猜測并非憑空而來。
否則怎么解釋,陸衛東和丁佳禾還是遇上了,而且比“原定”的時間更早?
這看起來就像是背后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盡快的推動和攔截一般。
誰知道他們在這些天有沒有什么擦出火花的交流。
葉文熙一不留神,沒控制自已的思緒,不知不覺又想了這么多。
等她回過神低頭一看,嚇了一跳。
自已竟把畫里那小孩的臉涂成了橘黃色。
她解氣似的,唰唰撕了這張廢稿。
心里依然煩躁不安,她撂下畫筆,走進臥室換了身衣服。
拿出了一條厚大的圍巾,往脖子上一隨意繞,蹬上鞋就出了門。
夜里的溫度已經逼近零度。
葉文熙走在家屬院空蕩蕩的路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
那空氣帶著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爽勁清冽。
葉文熙又吸了一口,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是故鄉的氣味。
葉文熙在現代就是東北人,只是畢業后去了南方,已經好幾年沒回來過了。
她貪婪地吸著這氣息,任由寒氣灌進胸腔肺腑,似乎想靠它沖刷掉那惱人的思緒。
葉文熙一路走來,逐漸走出了家屬院的住宅區域。
忽然,臉頰上落了一點涼。
她伸手去摸,指尖沾觸碰到了濕痕。
緊接著,又一點涼意落在掌心。
葉文熙猛地抬起頭?;椟S的路燈下,她看見細碎的、星星點點的白。
“下雪了?”
她心里驀地涌起一陣驚喜。
許多年沒見著雪了。
此刻再看,只覺得格外真切,格外干凈。
路燈下,她伸出手,去接那些簌簌飄落的雪花,任由它們在掌心化開。
涼意絲絲縷縷,輕貼著皮膚。
葉文熙感到自已那顆焦躁的心,正一點點靜下來。
她閉上眼,將手抬起,微微仰頭的站在路燈的光暈里,獨享著這片突如其來的安寧。
兩位身著軍裝的軍官,正低聲交談著朝招待所方向走。
周敘辰是北京某國防研究所最年輕的室主任,國家重點培養的技術骨干。
在精密電子與通訊系統領域是公認的專家,享受師級待遇。
未來幾個月,他都要駐扎在這支部隊,完成新裝備的實戰測試與數據采集。
抵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與軍區通訊部門召開協調會。
會議剛剛結束。
為彰顯重視,陳師長特意親自陪同他去往招待所,準備休息。
“周主任,今天辛苦您了,連晚飯都沒顧上?!标悗熼L語氣帶著歉意。
“我讓食堂做兩個菜,給您送招待所去。”
周敘辰連忙擺手:“陳師長,不必麻煩。我也不餓,回去休息就好?!?/p>
兩人轉過樓角,一抬眼,便看見一道身影獨自立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
她微微仰著頭,閉著眼,嘴角噙著一絲溫柔的弧度,任由雪花落在攤開的掌心。
黑色的長發被風拂起幾縷,松散地垂在背后。
那份專注與安靜的氣質,仿佛來自于另一個世界。
與周遭嚴整劃一的營房,格格不入。
周敘辰腳步下意識地放慢,目光被那身影牢牢攫住。
像是察覺到有人,她睜開了眼睛,轉頭朝這邊望來。
周敘辰快速移開視線,看向別處。
“陳師長?”
“哎?小葉?”陳遠川也看見了,語氣有些意外,“這么晚了,怎么還在這兒?”
“睡不著,看下雪了,出來走走。”葉文熙聲音平靜,目光在兩人身上禮貌地掃過。
“陳師長,您工作到這么晚?”
陳遠川笑了笑,側身介紹:“是啊,我們剛開完會。”
“辛苦二位了,那我就不打擾,先回去了。”
葉文熙對周敘辰微微頷首,唇角彎起一個禮貌的弧度。
她轉身,踩著薄薄的初雪,朝家屬樓走去。
第二日一早。
葉文熙醒來時,覺得喉嚨有些微微刺痛。
不算嚴重,她便沒太在意。
起床換了身衣服,喝了杯溫開水。
從衛生間出來,瞥見衣簍里堆了不少換下的衣物,不禁有些頭大。
隨便對付著吃了幾口早飯,她便找出那個大紅塑料盆,兌上熱水和洗衣粉,開始一件件揉搓。
冬天的衣服厚實,搓洗起來格外費勁。
葉文熙埋頭洗了整整一上午,才把積攢的衣物全都洗完。
在院子里晾好最后一件衣服,她甩了甩發酸的手腕,嘆了口氣。
不能這樣,這太浪費時間。
有這一上午的功夫,她都能畫完兩篇設計稿了。
她葉文熙的時間就是金錢。
她記得陸衛東是有幾張家電專項供應券的。
于是翻箱倒柜找出來,又拿上自已的存折,決定今天就進城買臺洗衣機。
離軍區最近的縣城是撫運縣。
從駐地坐車過去,大概一個鐘頭。
家屬院里不少人要是買東西,都往那兒去。
雖說比不上哈市百貨大樓東西齊全、款式新,但日常所需基本都能滿足。
葉文熙清點好票據和錢,鎖上門,徑直朝家屬院外的汽車站走去。
準備搭下一班進城的長途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