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熙見她這副模樣,心里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但是她還是把李研玉拉進了屋里。
“您說,我聽著呢。”
李研玉的眼淚終于滾了下來,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帶著難堪和哀求。
“我能不能先領工錢..然后..”
后半句噎在喉嚨里,臉漲得通紅,像是用盡了力氣才擠出來
“然后預支一些后面錢呢?”
說完,她像是怕葉文熙不答應,趕緊補充,語速快得有些語無倫次:
“我后面會多領點活的,你放心,只要你這個成衣社一直干,我就肯定給你干。”
“那活的質量一點都不會馬虎的,肯定好好的干。”
李研玉說的和葉文熙猜測的差不多。
她拉著她坐在了桌邊,隨后握住李嬸兒冰涼發抖的手,放柔了聲音:
“大娘,是不是遇到啥難事兒了?”
李研玉深吸了一口氣:
“是..是我那外孫,前兒個夜里突然發高燒,送到縣醫院,說是急性肺炎,得住院,還要用啥好藥。”
“我閨女家條件也不好,男人前年工傷落了殘疾,家里就她一個人掙點零工錢...”
她說著,眼淚又涌出來,聲音斷斷續續:
“我也不好意思跟兒子兒媳張口,兒媳婦也有病常年吃藥,還得接濟娘家,這家里啊手頭一直緊緊巴巴的。”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低了下去,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這話說出來。
提前支工錢,還是因為家里的事,這在樸實的老輩人看來,是件很沒臉、也很不合規矩的事。
葉文熙拍了拍李研玉的手,眼神堅定,回答得干脆利落:
“好!沒問題!”
“李嬸,您坐著,稍等我一下。”
她轉身快步走進書房,去拿那份記錄著工錢明細的分工管理表。
目光掃過書桌時,忽然頓住了。
桌面上,攤開著一份手寫的草稿。
標題是:《關于成衣社工作場地的申請報告》。
字跡是陸衛東的,筆鋒剛勁有力。
葉文熙的心像是被一團巨大的柔軟撞了一下。
隨即,一股滾燙的暖流猛地涌上來,瞬間溢滿了胸腔,甜得她鼻尖都有些發酸。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昨晚坐在這里,就著臺燈,一筆一劃為她謀劃的樣子。
她猛地轉過頭。
客廳里,陸衛東正把溫水杯往李嬸兒手邊推了推。
而自已坐在她斜對面,微微傾著身,神色平和地在說著什么,寬慰著這位著急的老人。
葉文熙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揚起,眼底的笑意像化開的蜜糖,層層漾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陣甜蜜的悸動,拿著表格和紙筆走回客廳。
“李嬸兒,我快速給您算一下。”
她坐下來,鋪開草紙,一邊寫一邊念。
“這段時間,您接了9件活,已經完成了6件。其中棉衣1件,手工費是12塊;外套4件,每條8塊,是32塊;還有一件襯衫,5塊。這6件加起來是49塊。”
“另外3件...”葉文熙筆尖不停。
“您領了料子還沒交,但活兒已經做了一大半。”
“我可以給您提前預支工錢。”
她抬起頭,看著李嬸兒:“所以,總共是49加26,75塊。我先按這9件全給您結了。”
李研玉眼珠子都瞪大了,嘴唇哆嗦著
“啥?!多、多少?75塊??”
“對,沒算錯。”
葉文熙笑著肯定,語氣真誠:
“因為您手腳是咱們這幫工里最快的,活兒也細致,接的本來就是復雜的單價高的款。這些是您應得的。”
李研玉知道葉文熙這得衣服貴,一件衣服都得好幾十,但真沒想到能給這么高。
這比外面多了一倍都多了啊。
75塊!這在她老家,夠一家子大半年的嚼用了!
她自然不清楚,葉文熙走的從來不是薄利多銷的路子。
從選料到裁剪,再到設計,每道工序都算著成本,每件衣裳都貼著“手工定制”的價簽。
早先葉文熙不是沒猶豫過,手工工錢是不是太高了?
可轉念一想,她面對的壓根不是外面那海海的人潮。
她的“人才市場”就在這院墻里頭,滿打滿算就這么些能抽出身、手又巧的軍屬嫂子。
盤子就那么大,人也就那么多。
要想留住手藝經得起挑剔的,工錢就必須給到位,給的有吸引力。
而李研玉恰恰是這幫人里,活兒出得最穩當、手腳也最快的一個。
自然多勞多得。
葉文熙起身,走到里屋,從存放流動資金的鐵盒里,數出十張大團結。
她走回來,把這一疊鈔票,輕輕放進李研玉粗糙的手心里。
“李嬸兒,這75塊是您這陣子的工錢。”她聲音放得很柔。
“我再多給您預支25塊,湊個整,一百。您先拿著應急,給孩子看病要緊。”
“后面的活兒,您按自已的節奏來,身體要緊,別太趕。”
李研玉看著手里那沓“大團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仿佛有點不敢置信,手里的錢捏了又捏,一遍遍確認它是否真的存在。
“小葉..真是太謝謝你了,我都不知道該說點啥好。”
“不用客氣,大娘。”陸衛東沉穩地開口。
“孩子的病耽誤不得,您快去醫院吧。錢的事,以后慢慢說。”
李研玉重重點頭,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臉,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最里層的衣兜,又按了按,這才千恩萬謝地,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送走李嬸兒,關上門。
葉文熙轉過身,背靠著門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陸衛東。
陸衛東也看著她。
然后,葉文熙幾步沖過去,跳起來,整個人掛在了他身上。
陸衛東趕緊伸手托住她,嘴角已經揚了起來:“干嘛?一大早投懷送抱?”
“陸衛東!”
“你偷偷給我寫報告!”
葉文熙摟著他的脖子,眼睛彎成了月牙。
“嗯。看見了?”
陸衛東坦然承認,抱著她走到沙發邊坐下,讓她坐在自已腿上。
“看見了!”葉文熙用力點頭,湊過去在他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你怎么這么好!”
“這就叫好了?”陸衛東挑眉。
“幫你寫寫字就好了?”
“不止!”
葉文熙搖頭,把臉埋在他頸窩里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卻滿是藏不住的開心。
“是你把我的事,真的當成了你自已的事在操心,你陪著我一起使勁兒。”
“要是我能有間專用場地,做夢都得笑醒。”
陸衛東被她眼里的光逗樂了,低笑一聲:“有這么夸張?”
“當然啦!”
葉文熙轉過身,雙手搭在他肩上,眼底漾著清澈的期待。
“這說明,我的事業,終于被當成正經事兒看待了。”
她說到這兒,聲音又輕下來,睫毛垂了垂:“不過...真的能申請下來么?”
陸衛東沒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看她因為憧憬而發亮的眼睛,又看她此刻不自覺抿起的嘴角。
這副明明滿懷期待、又強壓著忐忑的模樣,讓他心尖又軟又燙。
陸衛東心想著,就算把我腦袋摘下來給你換場地也值了啊。
他手臂一收,將人結結實實圈進懷里。
晨光透過窗戶,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
有些支持,無需多言,卻在每一個踏實的行動里,熠熠生輝。
“能!必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