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道陰影，那團扭曲不定仿佛由世間最深沉惡意凝聚而成的模糊存在。
它的接口處，如果那能被稱之為接口的話，微微顫動。
發出了一種腐朽棺木被強行推開時的那種干澀刺耳的聲音。
“你說怎么辦？”
“……此子的力量層次，他方才所展現出的那種絕對的‘勢’。”
“已經超出了所有的推演，所有的算計！”
“‘無敵’這兩個字蘊含的意味，你們難道感受不到嗎？”
其余陰影不語，齊齊陷入了沉默。
過了六七個呼吸后，另一個方向才傳來更模糊的聲音。
“這絕非此界，絕非我們目前觀測和干預的這個世界框架下所應該存在，所能夠容納的力量形式！”
“這完全違背了既定的規則?！?/p>
“甚至……甚至觸及到了那冥冥中，連我們都要謹慎對待的源頭法則！”
“這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
那最初的，聲音最為沙啞，仿佛喉嚨里塞滿了無盡星辰塵埃的陰影。
此刻也收起了之前那仿佛掌控一切的淡漠。
它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但確實存在的凝重與濃濃的不確定感。
它那模糊的形體似乎都因為這種情緒的波動而微微扭曲了一下：
“唉……此言，深得吾心。”
“我們在業火身上投入了相當資源，寄予了不小期望的‘種子’之一。”
“竟然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被此子強行擄走?！?/p>
“徹底脫離了我們為其預設好的，通往‘成熟’與‘收割’的完美軌跡?！?/p>
“這不僅僅是失去一顆‘種子’那么簡單?！?/p>
“這更像是在我們精心編織的命運之網上，被人用蠻力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這對后續的一系列播種、培育乃至最終的‘收割’計劃，影響之大，難以估量！”
又一個陰影，沒有絲毫感情波動地加入交流：
“哼，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已威風？”
“依吾觀之，他那所謂的‘無敵’狀態，絕無可能長久維持！”
“天地大道，盈虛有數！如此逆天，如此悖逆常理的力量?！?/p>
“其消耗必然是一個天文數字，一個足以抽干一方大千世界本源的恐怖數量！”
“吾能清晰地感覺到，就在此刻，就在此地?！?/p>
“他周身那環繞著的，令吾等都感到些許不適的‘絕對’氣息?！?/p>
“正在如同退潮般緩慢而堅定地衰退。”
“雖然速度不快，但趨勢明確！”
“一旦……一旦他跌落那個狀態，重新回歸到此界應有的力量層次范疇之內……”
它的意念在這里停頓，留下了一片充滿殺機的沉默。
緊接著，一個充滿了赤裸裸、毫不掩飾的殺伐意念的陰影。
立刻接口提議：
“殺！”
所有陰影齊齊看向它。
“既然趨勢明確，隱患已生，那就殺！”
“就在他最為虛弱的那個時間節點，用‘道鎖’！”
“集合吾等之力，引動仙殿本源規則，將其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清除抹去！”
“將此等不可控的變數，扼殺于搖籃之中，方能確保計劃萬無一失！”
這道意念充滿了決絕，仿佛已經看到了顧長歌在“道鎖”下化為飛灰的場景。
“不——！”
另一道陰影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否決得干脆利落，斬釘截鐵。
那一聲“不”字，甚至讓其他陰影的意念都為之微微一滯。
“清除？為何要清除？”
“你的腦子里，難道只裝著‘毀滅’這兩個字嗎？”
沙啞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訓斥的意味：
“目光，要放得長遠一些！如此強大的變數，萬古罕見！”
“億萬個紀元輪回，也未必能誕生這樣一個特殊的存在！”
“他雖是目前計劃的一個麻煩，一個障礙。”
“但若能加以引導，加以轉化，使其成為我們中的一員，成為‘我們’的一部分?！?/p>
“那么，其所能帶來的潛在價值，將遠超十顆、百顆，甚至上千顆按部就班成長的‘種子’！”
“這是一筆風險極高，但回報也同樣無法想象的投資！”
“你們難道不明白嗎？”
其他幾道陰影的意念同時傳來了劇烈的波動。
“成為我們的一員？”
有驚愕，有意動，但更多的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懷疑。
“他的意志……方才你們也感受到了?！?/p>
“那是何等的堅韌，何等的唯我獨尊！”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烙印于真靈深處的驕傲與霸道！”
“這樣的意志，幾乎不可能被外力所扭曲，更遑論被同化！”
一道相對謹慎的陰影提出了最大的疑慮。
那沙啞聲音似乎發出了一聲低沉而詭異的笑聲。
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甚至能動搖法則的力量：
“呵呵呵……再堅韌的意志。”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在永恒的真理面前?！?/p>
“在無盡的時光長河沖刷之下，也終究有被侵蝕、被軟化、被同化的可能！”
“區別只在于，我們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和時間而已?！?/p>
“我們需要的是他的‘本質’，是他那能夠承載‘無敵’力量的潛力和根源?！?/p>
“而非他此刻所堅持的立場和信念?！?/p>
“待他狀態跌落，進入虛弱期，按原定計劃，優先嘗試接觸與引導?！?/p>
“派出信使，傳遞吾等的意志?！?/p>
“若他識時務，自然皆大歡喜?！?/p>
“若不可為……若他冥頑不靈……”
沙啞聲音的語調驟然轉冷。
“……再行啟動禁錮！”
“記住，主上……對于這類超出常理的‘異?！?，一向是……很感興趣的。”
最后這句話，它說得格外緩慢。
讓其他陰影的意念都為之肅然。
就在這群陰影們即將進一步商議接觸細節、分配任務、爭論利弊得失之時。
那道沙啞聲音的主人，其模糊不定的形體猛地轉向了這片隱秘空間那并不存在的“入口”方向。
雖然它并無實際的眼睛，甚至連明確的頭部結構都欠奉。
但一股銳利至極的“注視感”陡然傳來，牢牢鎖定了那個方向。
“有東西過來了……是‘人’？”
“氣息混雜，駁雜不堪……”
“但是，其中兩個……很奇怪，非常奇特?！?/p>
“帶著一種不協調感，仿佛……不屬于這里？”
“走吧，沒什么好爭論的了?！?/p>
它的意念傳遞得又快又急，帶著一絲罕見的警惕。
話音未落，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
那幾道原本還在爭論的陰影，瞬間達成了共識。
它們的形體像是被憑空抹去一般。
悄無聲息地徹底地融入了周圍的黑白水墨畫一般的背景之中。
沒有留下任何漣漪，沒有引起任何波動。
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它們從未在此地存在過。
剛才的一切對話與意念交鋒，都只是一場幻覺。
“汪汪——就在前面，我聞到龍帝的氣味了！汪汪——”
一道半人半狗的聲音響起，漸漸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