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景春能“看”到那邊之前發生的一切。
他的神念早已悄無聲息地彌漫過去。
“看”到了站在那里神色平靜得可怕的顧長歌。
看到了臉色驚疑不定的段仇德。
也看到了顧長歌身邊那位清麗少女。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他們之間所有的對話。
他本以為是普通的口角之爭。
最多不過是一些言語上的沖突。
互相試探底線。
然后撂下幾句狠話。
最終在秘境規則的無形威懾下各自退去。
這在以往的小鎮中并不少見。
他作為鎮守者通常也不會過多干涉。
只要不觸及底線。
些許摩擦。
自有其存在的道理。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
那個修為明明被秘境法則壓制得與凡人無異的年輕人顧長歌。
竟真的敢！
而且。
真的能！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瞬間格殺了一位肉身無比強橫。
生命力頑強的強大妖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隱藏實力或者掌握了某種驚天秘法的問題了！
這是從根本上在一定程度上“無視”了驪珠秘境的根本規則！
“倒是有趣……”
“凡人殺了搬山猿，這跟練氣一巴掌打碎仙金有什么區別？”
齊景春低聲自語。
那溫和的面容上。
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深沉的探究與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緩緩將手中的書卷放在講臺上。
那卷原本普通的泛黃書籍在他掌心觸及的瞬間。
書頁無風自動。
飛快地翻動起來。
并且散發出朦朧而玄奧的光暈。
下一刻。
一幅仿佛由無數流淌的光陰碎片編織而成。
一眼望不到盡頭。
蘊含著時間與命運氣息的古老繪卷！
光陰繪卷！
這是他執掌秘境監察過去未來的至寶之一！
繪卷之上。
光影流轉。
小鎮的一切景物人物。
纖毫畢現地呈現出來。
他看到了臉色驚惶、紛紛退散的圍觀者。
看到了地上搬山猿那龐大的、正在逐漸冰冷的尸體。
看到了段仇德那焦急萬分、試圖勸說顧長歌離開的表情。
甚至能看到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妖氣顆粒和那彌漫的血腥味……
然而！
繪卷之上。
唯獨缺少了兩個最關鍵的身影——
顧長歌。
以及他身邊那個名為顧清秋的少女！
他們就站在那里。
在現實之中清晰可見。
但在能夠映照過去未來記錄一切存在痕跡的光陰繪卷上。
他們的位置。
卻是一片空白！
一片虛無！
仿佛他們從未存在于這片天地。
從未介入過這段光陰長河！
“不在光陰之中……”
齊景春的瞳孔微微收縮。
“過去無痕。”
“未來無跡……”
“這已非簡單的遮掩天機所能解釋！”
“這是超脫于時光之外的特性？！”
“看來他和這個女孩，就是此番秘境開啟最大的變數！”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繪卷上搬山猿尸體所在的那片區域。
試圖回溯其死亡前一刻的景象。
然而。
那里同樣是一片模糊。
仿佛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干擾，無法追溯。
“可惜。”
“這頭蠢猿死得太快太徹底！”
“成為凡人后，連魂魄都被直接勾入了陰間輪回，連一絲殘魂都未能留下。”
“否則或許還能從其殘魂中窺得一絲端倪。”
齊景春輕輕搖頭。
“負陽山那個老家伙脾氣火爆，護短至極。”
“得知此事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這邊總要給他們一個說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現實中小鎮東頭的方向。
直接落在了那個白衣少年身上。
“能瞞過我的感知，繞開秘境法則的直接鎮壓，不在光陰長河之中留下痕跡。”
“還能觸及乃至撬動法則本源，顧長歌……”
“你。”
“究竟是何方神圣？”
“還是某位不可言說存在的轉世身？”
無數的疑問在齊景春心中盤旋。
他輕輕放下那已恢復成書卷模樣的至寶。
學塾內那被無形力量按下的時空暫停瞬間解除。
時間的流速恢復正常。
臺下那幾個蒙童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剛才那短暫的停滯。
依舊眨著天真的大眼。
等待著先生的講解。
齊景春壓下心中的波瀾，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溫和的笑容，對座下懵懂的孩童們溫言道。
“今日課業自行誦讀所學篇章。”
“需得心領神會，不可囫圇吞棗。”
他目光轉向坐在最前排的一個扎著羊角辮，眼睛格外靈動的小姑娘。
“小寶平，看著他們些，若有不懂之處暫且記下，待我回來再問。”
“是，先生。”
名為小寶平的女童乖巧地應聲，聲音清脆。
說罷。
齊景春不再停留。
轉身。
步履從容地走出了這間充滿書香與童音的學塾。
他的身影在邁出門檻的瞬間便悄然變得模糊。
如水墨畫中滴入清水的人物輪廓迅速淡化。
最終徹底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
小鎮東頭。
那騷亂起源的街道盡頭。
光影如同水波般微微蕩漾了一下。
一位身著洗白儒衫。
頭戴方巾。
以一根簡單玉簪束發。
氣質溫潤如玉的中年儒生，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那里。
正是此地鎮守圣人。
齊景春！
他沒有立刻走向人群中心。
也沒有立刻展露雷霆手段。
他只是負手而立。
站在街道的盡頭。
目光幽深如同古井。
平靜地望向那因為搬山猿之死而陷入恐慌與死寂的現場。
他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也想看看。
這個神秘莫測一舉一動都透著詭異的年輕人。
在做出了如此驚世駭俗的事情之后。
接下來。
又會做些什么？
他的底氣。
究竟源自何處？
……
與此同時。
在億萬里之外。
一片被近乎永恒的熾烈陽炎所籠罩的古老山脈深處。
這里的每一塊巖石都煅燒了億萬載。
呈現出暗紅的色澤，散發著恐怖的高溫。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到極致的太陽精華。
尋常修士在此瞬間就會被點燃，化作飛灰。
在這片山脈的最中央。
一座巍峨如山岳，通體由某種赤紅如血，銘刻著無數古老太陽神紋的神秘金屬鑄造而成的宮殿。
正靜靜地懸浮在無盡的太陽真火之中。
宮殿內部廣闊無比，穹頂高懸。
內蘊一方星空。
一位身穿潔白如雪纖塵不染的道袍，眉心處烙印著一道烈陽紋路的老道士。
正閉目靜坐于一個看似普通的蒲團之上。
他。
便是負陽山的老祖。
一位修為通天。
早已踏入帝尊之境無數歲月。
在妖族乃至整個靈界都擁有赫赫威名的古老存在！
突然！
靜坐中的老道士猛地睜開了雙眼！
“嗡——！”
在他睜眼的剎那。
整座巍峨宮殿。
猛地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他原本平和如古井的眼眸之中。
此刻有兩輪微縮的太陽轟然炸裂！
刺目無比的金光迸射而出。
攜帶著焚盡星河毀滅萬物的恐怖怒意！
“是誰？！”
“是誰殺了我的小猢猻？！”
“我定要讓你挫骨揚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