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輝煌大酒店，頂層旋轉(zhuǎn)餐廳。
這里是省城俯瞰夜景最好的地方，也是所謂“上流社會”最愛的名利場。
水晶吊燈灑下曖昧且昂貴的光暈，空氣中流淌著小提琴的旋律，每一絲空氣似乎都標(biāo)好了價(jià)格。
李文博坐在靠窗最好的位置，手里搖晃著那杯醒了半小時(shí)的紅酒。
他今晚特意做過造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金絲眼鏡擦得锃亮，身上那套意大利用手工定制的西裝，把他襯托得像個(gè)從畫報(bào)里走出來的紳士。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dá)翡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好戲，就要開場了。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蘇婉挽著雷得水的胳膊走了出來。
今晚的蘇婉美得驚心動魄。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絲絨長裙，剪裁得體，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脖子上戴著雷得水送的那串碩大的珍珠項(xiàng)鏈，整個(gè)人散發(fā)著一種經(jīng)過歲月沉淀的從容與優(yōu)雅。
而她身邊的雷得水……
李文博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雖然雷得水也穿了西裝，但他那個(gè)大塊頭，把原本修身的西裝撐得鼓鼓囊囊，像是一頭被硬塞進(jìn)禮盒的大黑熊。
脖子上雖然沒掛金鏈子，但那股子與生俱來的匪氣和粗獷，跟這精致的法餐廳格格不入。
“蘇婉，這邊。”
李文博站起身，紳士地拉開椅子，目光卻直接越過了雷得水，仿佛那只是個(gè)透明的保鏢。
蘇婉沒有坐李文博拉開的那把椅子，而是挽著雷得水，坐在了對面。
“李學(xué)長，久等了。”蘇婉淡淡地說道。
雷得水一屁股坐下，那實(shí)木椅子發(fā)出“吱嘎”一聲慘叫。
他扯了扯勒得慌的領(lǐng)帶，大馬金刀地往那一靠，眼神不善地盯著李文博。
這小白臉，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就是那雙眼睛，賊眉鼠眼，老往自已媳婦身上瞟，欠揍！
“不晚，為了等美女，多久都值得。”
李文博坐下，打了個(gè)響指，叫來服務(wù)生。
“Waiter!”
服務(wù)生趕緊過來。
李文博接過菜單，連看都沒給雷得水看一眼，直接用流利的英語開始點(diǎn)餐。
“For appetizer, we'll have the Escargots de Bourgogne, and for the main course, the Filet Mignon, medium rare. Oh, and a bottle of Chateau Margaux, 1982.”
那一串串嘰里咕嚕的洋文，聽得雷得水腦仁疼。
他雖然最近在惡補(bǔ)英語，但那是“新東方速成班”教的“俺那屋有油”級別的，跟這種純正的倫敦腔根本不是一個(gè)頻道。
李文博點(diǎn)完餐，合上菜單，似笑非笑地看著雷得水。
“雷先生，不好意思，這里的法餐比較正宗，菜單沒有中文。我擅自做主點(diǎn)了，你不介意吧？”
“哦，對了，我點(diǎn)了蝸牛。不知道雷先生吃不吃得慣這種……精細(xì)的東西？畢竟在農(nóng)村，這玩意兒都是喂鴨子的。”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雷得水剛要發(fā)作，蘇婉在桌子底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沒關(guān)系，我不挑食。”雷得水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只要是熟的，老子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菜很快上來了。
精致的盤子里，擺著幾個(gè)帶殼的蝸牛，旁邊配著專門的夾子和叉子。
李文博優(yōu)雅地拿起夾子，熟練地挑出蝸牛肉，放進(jìn)嘴里，閉上眼睛享受地嚼了嚼。
“嗯，味道很正宗。蘇婉，你嘗嘗，這讓我想起了我們在大學(xué)時(shí)，一起讀過的那些法國文學(xué)。”
李文博放下叉子，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變得深情款款。
“Do you remember the poem we recited together? 'Life is the flower for which love is the honey'.”（你還記得我們一起背誦的那首詩嗎？生命是花，愛是蜜。）
他開始全程用英語跟蘇婉聊天。
從法國的浪漫主義文學(xué)，聊到華爾街的金融局勢，再聊到紐約的藝術(shù)展。
語速極快，詞匯量極大。
他就像一只開屏的孔雀，拼命展示著自已華麗的羽毛，同時(shí)用這種語言的壁壘，將雷得水死死地?fù)踉谕饷妗?/p>
蘇婉處于禮貌，偶爾用英語回兩句，但態(tài)度始終疏離。
雷得水坐在旁邊，就像個(gè)傻子一樣。
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只能看著李文博那張嘴一張一合，看著他那雙眼睛在自已媳婦身上流連忘返。
他手里的叉子被捏得變形了。
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羞恥感，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了。
他想掀桌子，想揍人。
但他不敢。
他怕給媳婦丟人，怕坐實(shí)了李文博嘴里那個(gè)“只會打打殺殺的莽夫”的形象。
他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
李文博余光瞥見雷得水那副憋屈的樣子，心里痛快極了。
他端起酒杯，看似無意地對蘇婉說道：
“Su Wan, look at him. He doesn't belong here. He doesn't understand your soul, your dreams. He is just a… farmer.”（蘇婉，看看他。他不屬于這里。他不懂你的靈魂，你的夢想。他只是個(gè)……農(nóng)民。）
“You are a pearl covered in dust. Leave him. Come with me to New York. I can give you the world.”（你是蒙塵的珍珠。離開他。跟我去紐約。我可以給你全世界。）
蘇婉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她剛要開口。
“啪！”
一聲脆響。
雷得水手里的紅酒杯，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鮮紅的酒液混合著玻璃渣，順著他粗糙的大手流下來，滴在潔白的桌布上，觸目驚心。
李文博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雷先生，你這是干什么？惱羞成怒了？聽不懂我們在說什么，也不用自殘吧？”
雷得水沒有理會手上的血。
他緩緩站起身。
那龐大的身軀，在水晶燈下投射出一道巨大的陰影，將李文博完全籠罩在內(nèi)。
他那雙鷹一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文博，眼底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那是被觸犯了逆鱗的猛獸的眼神。
“你剛才……說啥？”雷得水的聲音低沉沙啞。
李文博強(qiáng)裝鎮(zhèn)定，整理了一下領(lǐng)帶：“我說英語，你聽得懂嗎？我說你配不上蘇婉，我說……”
“Shut up!”（閉嘴！）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在安靜的西餐廳里炸響！
周圍的食客都嚇得停下了刀叉。
李文博也愣住了。
雷得水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這幾個(gè)月來，他在那個(gè)破舊教室里，跟著小老師一遍遍念的單詞，在廁所里對著鏡子練的發(fā)音，在這一刻，全部涌上心頭。
他指著蘇婉，用盡全身力氣，用那種帶著濃重口音、卻無比洪亮、無比堅(jiān)定的聲音吼道：
“She is my wife!”（她是我的妻子！）
每一個(gè)單詞，都像是從胸腔里炸出來的。
“My life!”（我的命！）
雷得水的手指轉(zhuǎn)向李文博，眼神輕蔑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You? Get out!”（你？滾蛋！）
雖然語法簡單，雖然發(fā)音不標(biāo)準(zhǔn)，甚至帶著一股子大碴子味。
但這幾句話里包含的情感和力量，卻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
那是一個(gè)男人，對自已尊嚴(yán)的捍衛(wèi)，對自已愛人的宣誓！
李文博被這股氣勢震得臉色發(fā)白，半天沒說出話來。
蘇婉看著身邊這個(gè)滿手是血、如同一座大山般擋在自已身前的男人，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她知道，這幾句簡單的英語，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
那是他為了她，笨拙地、努力地跨越階層的證明。
蘇婉站起身，拿出自已的手帕，溫柔地包住雷得水流血的手。
然后，她轉(zhuǎn)過頭，冷冷地看著李文博。
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客套，只剩下冰冷的厭惡。
“李文博，你以為你懂莎士比亞，懂紅酒，懂所謂的上流社會，你就高人一等嗎？”
蘇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
“你錯(cuò)了。”
“你只看到了他手上的繭，卻沒看到他為這個(gè)家撐起的天。”
“你只聽到了他蹩腳的英語，卻沒聽到他為了保護(hù)我，敢跟全世界拼命的心跳。”
“他的好，是你這種精致的利已主義者，永遠(yuǎn)也讀不懂的。”
蘇婉握緊雷得水的手，十指相扣。
“雷大哥說得對。You, get out.”
李文博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那種被當(dāng)眾羞辱的憤怒讓他徹底撕下了偽裝。
他猛地站起來，碰翻了椅子。
“好！好得很！”
“蘇婉，你會后悔的！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雷得水，你等著！我會讓你的公司破產(chǎn)！讓你變得一無所有！到時(shí)候，我看你還拿什么跟我狂！”
李文博惡狠狠地扔下一句狠話，狼狽地轉(zhuǎn)身離去。
雷得水看著他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兒！還哈佛博士，我看是哈巴狗博士！”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蘇婉，臉上那股子兇狠勁兒瞬間沒了，變成了憨憨的傻笑。
“媳婦，我剛才那幾句洋文，說得咋樣？沒給你丟人吧？”
蘇婉心疼地看著他的手，眼淚又掉下來了。
“沒丟人。雷大哥，你是全世界最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