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十年正月初八,大朝會。
這是新年的第一次大朝會,也是遷都之事第一次正式拿到朝堂上討論。
崇元殿里,文武百官分列兩班,氣氛有些微妙。
殿外飄著細雪,落在漢白玉的臺階上,薄薄一層白。
殿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可站在朝堂上的人,心里卻有些發緊。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要議的是什么。
可誰也沒有先開口,就那么站著,等著御座上那位先說話。
蘇寧坐在龍椅上,看著階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魏仁浦站在文官首位,須發已經花白,腰板卻還挺得筆直。
他身后是李穀、王樸、趙普和李昉,還有六部的尚書侍郎們。
武官那邊,曹彬、潘美、石守信、高懷德,一個個站得跟鐵塔似的。
二十年了。
這些面孔,有的跟了他二十年,有的跟了十幾年,有的才幾年。
可不管跟了多久,此刻都站在這里,等著他開口。
蘇寧嘴角微微翹了翹。
“今天要議的事,諸位心里都清楚。幽州新城已經建成,各國貴族、勛戚、富戶也已遷去。朕打算,正式遷都。”
殿中安靜了片刻。
有人想站出來說話,可腳剛一動,又收了回去。
說?說什么?
十年前就開始建新城了,五年前就開始往那邊遷人了,現在人都住進去了,才拿來“討論”?
這哪里是討論,分明是通知。
再說了,這位爺是什么性子,誰不知道?
當年廢節度使,有人反對,結果呢?
那些反對的人,現在還在嶺南種地呢。
“陛下圣明!”
第一個開口的是魏仁浦。
他出列,拱手道:“幽州新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背靠燕山,面向平原,進可攻,退可守。遷都于此,天子守國門,實乃萬世之基。臣附議。”
蘇寧點點頭:“魏卿說的是。汴梁雖好,但無險可守。黃河擋不住北方的騎兵,城墻攔不住南下的鐵蹄。當年安史之亂,汴梁被攻破過多少次?五代更迭,這座城死了多少人?朕不想讓子孫后代,也過那種日子。”
他一開口,殿中的氣氛松動了些。
李穀出列,拱手道:“陛下深謀遠慮,臣等不及。只是——汴梁乃中原腹地,漕運便利,四通八達。遷都之后,這漕運之事……”
“朕想過了。”蘇寧道,“汴梁的漕運,照常運行。南方的糧食、物資,該往北運的往北運。京城那邊,也要開鑿運河,連通南北。等運河通了,南方的糧船可以直接開到京城腳下。”
李穀點點頭:“陛下圣明。如此,京城用度無憂矣。”
王樸出列,問道:“陛下,京城新建,官署、民居、市集,可都安排妥當了?”
蘇寧道:“工部那邊有詳細規劃。宮城居中,官署在兩側,民居在外圍,市集在四門。街道橫平豎直,排水溝、防火巷、公共廁所,一應俱全。朕看過圖紙,比汴梁強多了。”
王樸笑道:“那臣就放心了。”
趙普出列,問道:“陛下,汴梁這邊,今后如何安排?”
蘇寧道:“汴梁改為經濟中心。鼓勵工商業發展,減免商稅,提供政策優惠。要讓汴梁成為天下最繁華的地方,商賈云集,百業興旺。”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點笑意:“朕知道,有些老臣舍不得汴梁。朕也舍不得。可舍不得歸舍不得,該走還得走。以后想汴梁了,可以回去看看嘛。反正路修好了,快馬兩天就到。”
這話說得輕松,殿中氣氛更松快了些。
武將那邊,樞密副使曹彬出列,拱手道:“陛下,京城防務如何安排?”
蘇寧道:“京城軍區駐軍十萬,由王彥軍統率。山海關、古北口、喜峰口,各駐重兵。遼東那邊,由潘美接任鎮守。高懷德入樞密院任樞密副使。契丹要是敢動,就打。不動,就耗著。”
曹彬點點頭:“臣明白。”
石守信笑道:“陛下,臣呢?”
蘇寧也笑了:“你?你跟著楊業和李重進,留在京城,幫曹彬練兵,還有籌備皇家軍事學院。以后仗還有得打呢。”
石守信嘿嘿一笑:“臣就等陛下這句話。”
高懷德站在后面,一直沒吭聲。
他是武將里最特殊的一個,畢竟原來是先帝柴榮的心腹。
鎮守遼東這幾年,把契丹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同時也明白蘇寧不可能一直把他放在遼東,畢竟如今的制度不允許權臣和藩鎮的出現。
蘇寧看向他:“高懷德,遼東那邊什么情況?”
高懷德出列,拱手道:“回陛下,遼東穩得很。契丹人去年冬天又餓死一批,今年開春又有幾個部落來投誠。再熬幾年,上京那邊自己就垮了。”
蘇寧點點頭:“好。繼續熬著,接下來做好和潘美的交接。”
“是!陛下。”
文官那邊,又有幾個人出列問話。
有問錢糧的,有問戶籍的,有問官制調整的,有問科舉安排的。
問到最后,再沒人開口了。
蘇寧掃視一圈殿中:“還有誰要問?”
沒人說話。
“那就定了。”蘇寧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那張輿圖,從伴讀營時期就跟著他。
二十年來,上面的紅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燕云、遼東、河套、大理,一塊塊被涂成紅色。
現在,最后一塊也定了。
“幽州,從今往后,是大周唯一的京城。改名為‘京城’。”
“汴梁,改為經濟中心。鼓勵工商業發展,減免商稅,提供政策優惠。要讓它成為天下最繁華的地方。”
“各部衙門、內閣、六部,擇日搬遷。二月二,龍抬頭,正式遷都。”
他轉過身,看著殿中百官,“朕知道,有人舍不得汴梁。朕也舍不得。可天下事,不能光看舍不得。要看值不值得。”
“汴梁雖好,無險可守。京城雖遠,易守難攻。朕在京城,契丹人就不敢南下。朕在京城,遼東就穩得住。朕在京城,天下就安。”
“這江山,是朕的,也是你們的,更是天下百姓的。朕不想讓子孫后代,再過那種擔驚受怕的日子。”
“所以,遷都。”
殿中沉默片刻。
然后,魏仁浦帶頭跪下:“陛下圣明!”
文武百官齊齊跪下:“陛下圣明!”
蘇寧看著那些跪伏的身影,點了點頭。
“起來吧!都去忙。二月二,龍抬頭,朕和你們一起遷往京城。”
旨意頒下,朝野震動。
可這震動,不是反對的震動,是忙亂的震動。
戶部要算賬。
哪些人走,哪些人留,賬目怎么分。
國庫里的銀子,要分一半去京城;各地的稅賦,要重新分配;官員的俸祿,要兩地發放。
戶部尚書張昭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進衙門,天黑透了才回家。
工部要修路。
京城到汴梁的路,還要加寬加固。
張永德帶著人,沿著官道一路勘察,哪里該加寬,哪里該加固,哪里該設驛站,哪里該挖水井,一一記錄下來。
回京后連夜畫圖紙,第二天就開工。
禮部要定禮儀。
遷都大典怎么辦,祭祀怎么搞。
太常寺的官員們翻遍典籍,找出歷朝歷代遷都的禮儀,一條條比對,一條條修改。
定稿那天,禮部尚書范質親自送到御前,請陛下過目。
兵部要調兵。
京城防務重新安排。
曹彬和王彥軍帶著人,把京城周圍的山川地形又摸了一遍,哪里該設營,哪里該駐兵,哪里該修烽燧,哪里該挖壕溝,一一標注在圖上。
吏部要調人。
哪些官員去京城,哪些留汴梁。
吏部尚書王著拿著名單,一個一個過。
老的、病的、不想走的,留汴梁;年輕的、能干的、想建功立業的,去京城。
忙成一團。
可最讓人興奮的消息,不是遷都,是從皇家科學院傳出來的。
……
盛世十年正月十五,元宵節。
汴梁的大街上依舊是張燈結彩,百姓們扶老攜幼,出來看燈。
普通的老百姓并沒有被遷都的事情所影響,畢竟汴梁永遠是那個中原的中心。
只是如今因為大周朝廷遷都去了京城,汴梁這里反倒是變得更安全了。
宮城里,蘇寧正和皇后一起用膳,吃著湯圓,說著家常。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科學院來人報信!”
蘇寧放下筷子:“讓他進來。”
進來的是個年輕的小吏,跑得滿頭大汗,跪在地上:“陛下!科學院讓小的來報信——成了!那個機器,成了!”
蘇寧愣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那個機器”是什么。
蒸汽機。
那是他十年前就讓人開始研究的東西。
圖紙是他親自畫的,原理是他親自講的,材料是他親自指定的。
什么氣缸、活塞、飛輪、連桿,一樣樣講得清清楚楚。
可這東西太難了。
鑄鐵太脆,一加熱就裂。鍛鐵太軟,一受壓就彎。
密封太難,到處漏氣。
活塞太澀,根本動不了。
飛輪太重,轉不起來。
一批批的試驗,一批次的失敗。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
錢花了幾百萬兩,人死了一堆,機器壞了一堆。
有人勸他別搞了,說這東西根本造不出來,說這是異想天開,說這是勞民傷財。
蘇寧都想再次打破規律從空間世界里拿出成熟技術和產品,但基礎必須靠實打實的摸索。
所以只能是繼續燒錢。
現在,終于成了。
“帶朕去看看。”
他披上大氅,連夜趕往科學院。
科學院在汴梁西邊,占地三百畝。
里頭有工坊、有實驗室、有宿舍,住著上千號人。
有從伴讀營第一期就跟著他的老工匠,有從各地招募來的能工巧匠,有皇家子弟里選拔出來的聰明后生。
甚至吳越錢家子弟都被允許進入科學院,相信這些錢家子弟一定會給自己驚喜。
蘇寧到的時候,那群人正圍著一臺黑乎乎的機器傻笑。
見皇帝來了,他們跪了一地。
“起來,都起來。”蘇寧走到那臺機器前。
那是一臺鐵疙瘩,比人還高,頂上豎著根煙囪,側面有個大輪子,底下有個火爐。
爐子里的火燒得正旺,煙囪里呼呼冒著白煙。
機器身上全是油污,有些地方還燙手,可那些工匠們毫不在意,一個個眼睛亮得嚇人。
“陛下,您看——”
領頭的工匠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沈,從伴讀營第一期就開始跟著蘇寧研究這東西。
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褶子,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
他顫巍巍地扳動一個手柄。
呼——嗤——
機器動了。
那根大鐵桿,一伸一縮,一伸一縮。
那個大輪子,吱呀呀轉起來,越轉越快,越轉越快。
煙囪里的白煙越來越濃,機器的聲音越來越響。
蘇寧盯著那臺機器,眼睛一眨不眨。
“能帶動什么?”
沈老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回陛下,現在只能帶動小型的。不過……”
他指了指旁邊,“咱們試過,用它抽水,比牛快十倍。一鍋煙的功夫,能把井里的水抽干。”
“用它磨面,比驢快二十倍。一頓飯的功夫,能磨出一百斤面。”
“用它拉車……”沈老頭頓了頓,眼睛里閃著光,“陛下,這東西要是裝上船,那可就了不得了。逆風順水,照樣跑。日行千里,不是夢。”
蘇寧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臺機器,看著那些工匠,看著滿地的零件、工具、圖紙,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蒸汽機。
鐵路。
海運。
那些想了很久很久的事,終于可以開始了。
他拍了拍沈老頭的肩膀。
“好。很好。”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滿臉期待的工匠們。
“傳旨,科學院全體,賞銀萬兩。沈工頭,授工部侍郎銜。參與研制者,皆有封賞。”
“從今天起,科學院經費加倍。要人給人,要錢給錢。把這東西,做得更好,更大,更結實。”
“還有……朕要讓這機器,跑遍天下。”
群情振奮,跪地謝恩。
有個年輕工匠壯著膽子問:“陛下,這機器……叫什么名字?”
蘇寧想了想,“蒸汽機。就叫蒸汽機。”
走出科學院時,天已經快亮了。
遠處傳來幾聲雞叫,新的一天開始了。
蘇寧站在門外,望著那座燈火通明的院落,望著那些還在忙碌的身影,望著那從煙囪里冒出來的白煙,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了。
從井里爬出來那天,他就想著這一天。
想著收復燕云,想著統一天下,想著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現在,燕云收回來了,天下統一了,百姓的日子也漸漸好起來了。
可這才剛剛開始。
他轉過身,上了御輦。
“回宮。”
御輦駛過汴梁的大街。
街上已經有人開始活動了,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炊煙裊裊;趕早市的挑夫挑著擔子走過,腳步聲咚咚;城門已經開了,城外的人正陸續進城。
蘇寧坐在輦里,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這些人不知道什么叫蒸汽機。
他們只知道,這些年日子好過了。
不打仗了,不餓肚子了,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了。
御輦駛進宮城,在寢宮門口停下。
皇后迎出來,見他平安回來,松了口氣。
“陛下,那東西……真的成了?”
蘇寧點點頭,“成了。”
“真的可以讓馬車日行千里?”
“不是馬車!而且火車,運力完全不一樣。”
皇后笑了:“那太好了。陛下想了這么多年,總算成了。”
蘇寧看著她,忽然問:“你說,以后的日子,會是什么樣?”
皇后想了想:“百姓們能吃飽穿暖,孩子們能讀書識字,老人們能安享晚年。沒有戰亂,沒有饑荒,沒有流離失所。”
蘇寧點點頭,“會的。”
接下來,自己還將會推進深度改革,比如攤丁入畝和官紳一體納稅制,還有金融幣制改革和工業1.0的布局,真的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