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九年的春天，幽州新城終于全部完工了。
城墻高三丈，厚兩丈，周長四十里。
城樓巍峨，箭樓林立，比汴梁城還要?dú)馀扇帧?/p>
城墻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敵臺，守軍可以在臺上射箭、瞭望、傳遞信號。
九座城門，每座都有甕城，敵人就算沖進(jìn)第一道門，也會被堵在甕城里當(dāng)活靶子。
城內(nèi)的街道橫平豎直，像棋盤一樣規(guī)整。
南北向的大街有九條，東西向的大街有十二條，把整座城切割成一塊塊整齊的坊區(qū)。
宮城坐北朝南，正殿九間，配殿左右各五間，后寢七間，比汴梁的皇宮還要寬敞數(shù)倍。
官署整齊排列在宮城兩側(cè)，六部、九寺、五監(jiān)，一家不缺。
民居錯落有致，有大戶人家的深宅大院，也有尋常百姓的矮墻小院。
這個時代的老百姓自然是不知道未來的四九城和紫禁城，所以也不知道這座新城就是對四九城和紫禁城復(fù)刻而來。
當(dāng)然未來的那座四九城和紫禁城的弊端也被解決，絕對可以承載華夏未來上千年的首都職能。
工部侍郎張永德站在城樓上，望著這座自己一手建起來的城池，眼眶都有些發(fā)酸。
九年了。
從盛世元年的第一鏟土，到盛世九年的最后一塊磚。
三千多個日日夜夜，幾萬名工匠民夫，幾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
他親眼看著這座城從無到有，從一片荒地變成眼前的巍峨雄城。
“九年……整整九年……”
他轉(zhuǎn)過身，對著身邊的官員道：“給陛下上折子，新城完工了。”
折子送到汴梁時，蘇寧正在御書房里批閱奏章。
他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
魏仁浦站在一旁，看著他，“陛下，新城完工了。遷都的事……”
“我知道。”蘇寧道，“該辦了。”
遷都這事，九年來從沒人公開提過，可所有人都知道。
那些朝臣們，誰心里沒數(shù)？
幽州新城建了九年，花了幾百萬兩銀子，用了十幾萬民夫，能是白建的？
那些城墻、那些宮殿、那些官署，哪一樣不是照著都城的規(guī)格建的？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沒人敢說。
說了，就是跟陛下對著干。
跟陛下對著干，皇城司的人第二天就能上門。
大家都是聰明人，裝糊涂就是了。
現(xiàn)在新城建好了，也該攤牌了。
盛世九年四月，一道詔書從汴梁發(fā)出。
“各國貴族、勛戚、富戶，即日起陸續(xù)遷往幽州新城。各府州縣，按戶部造冊名單，分批組織北遷。有違令者，以抗旨論處。”
這道詔書一出，汴梁城里炸了鍋。
那些在汴梁住了幾代的老貴族，一個個臉都白了。
“遷都？真要遷都？”
“去幽州？那地方冬天能凍死人！”
“我們家祖墳都在汴梁，怎么能走？”
可抱怨歸抱怨，誰也不敢真抗旨。
皇城司的人就在街上轉(zhuǎn)悠呢。
那些穿著便衣的探子，混在人群里，眼睛比鷹還尖。
誰敢說個“不”字，第二天就能從名單上消失。
誰敢串聯(lián)鬧事，當(dāng)天晚上就有人上門“喝茶”。
第一批北遷的，是那些各國投降來的貴族。
南唐李氏、后蜀孟氏、南漢劉氏、荊南高氏、吳越錢氏、北漢劉氏……
十幾家，數(shù)百口人，浩浩蕩蕩從汴梁出發(fā)。
李煜站在馬車旁，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多年的宅子。
宅子是當(dāng)年被俘后賜給他的，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
院子里種著他從江南帶來的梅花，每年冬天都開得熱熱鬧鬧。
他在院子里寫詞、喝酒、發(fā)呆，一晃就是好幾年。
“走吧。”身邊的妻子輕聲道。
李煜點(diǎn)點(diǎn)頭，上了馬車。
車輪滾動，宅子越來越遠(yuǎn)。
那幾株梅花漸漸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孟昶坐在馬車?yán)铮崎_簾子看著外面的風(fēng)景，心里五味雜陳。
當(dāng)年他被俘時，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關(guān)在汴梁了。
每天吃吃喝喝，寫寫畫畫，等著老死。沒想到還有一天，能再去一個新地方。
“幽州……”孟昶喃喃道，“聽說那邊挺冷的。”
旁邊的兒子孟玄喆苦笑道：“爹，咱們現(xiàn)在還能挑地方嗎？”
孟昶想了想，也笑了，“是啊！不能挑。去哪兒都行，有口飯吃就成。”
劉鋹坐在另一輛馬車?yán)铮樌美祥L。
他是南漢的末代皇帝，被俘后一直在汴梁軟禁。
他不想走，好不容易才適應(yīng)了汴梁的生活。
如今也在汴梁住慣了，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去幽州干什么？
可他不敢說不。
只能黑著臉，一聲不吭地坐在車?yán)铩?/p>
第二批，是那些汴梁的老勛貴。
符家、魏家、李家、王家……都是跟著郭家打天下的老兄弟后人。
他們的臉色更難看，“咱們祖墳就在汴梁，憑什么要遷？”
“陛下這是要咱們的根啊！”
可話是這么說，該走還是得走。
符彥卿坐在馬車?yán)铮仡^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幾十年的老宅。
宅子是先帝賜的，三進(jìn)三出，前后花園，在汴梁城里也算數(shù)得著的豪宅。
他在那里娶妻生子，在那里送走父母，在那里過了大半輩子。
現(xiàn)在要走了。
“爹，”兒子符昭愿輕聲道，“您別難過……”
“難過什么？”符彥卿擦了擦眼角，“陛下讓咱們?nèi)ビ闹荩强吹闷鹪蹅儭Ｐ露及。∧鞘切露迹《嗌偃讼肴ミ€去不了呢。”
他說得硬氣，可聲音里那點(diǎn)顫抖，誰都能聽出來。
魏仁浦站在自家門口，看著家人們忙進(jìn)忙出，把一箱箱東西往馬車上搬。
他是內(nèi)閣首輔，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
遷都的事，他早就知道，也早就準(zhǔn)備好了。
可真到了要走的時候，心里還是空落落的。
“老爺，”管家輕聲道，“都搬得差不多了。”
魏仁浦點(diǎn)點(diǎn)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宅子，轉(zhuǎn)身上了馬車。
第三批，是汴梁城的富戶。
那些靠經(jīng)商起家的大戶人家，一個個愁眉苦臉。
“去幽州？那邊的生意怎么做？”
“咱們的鋪?zhàn)印⒄印⑻锏兀荚阢炅喊。 ?/p>
可愁也沒用。
戶部的人拿著名單，挨家挨戶上門催。
三天不走，就派兵來“護(hù)送”。
五天不走，家產(chǎn)充公。
富戶們咬了咬牙，走！
馬車一輛接一輛，從汴梁北門駛出，沿著新修的官道，一路向北。
那條官道，是工部的人趕了兩年修出來的。
寬三丈，路面平整光滑，車輪碾上去一點(diǎn)顛簸都沒有。
路兩邊種著柳樹，每隔五十里一個驛站，供人歇腳。
驛站里有馬有草料，有飯有熱水，還有大夫守著，專治路上的頭疼腦熱。
有人蹲下來，摸了摸那路面，“這是什么？這么硬，這么平？”
“聽說是水泥，陛下讓人造出來的。”
“水泥？”
“對，比石頭還硬，比泥路還平。走這樣的路，一點(diǎn)都不累。”
那些忐忑不安的人，走在這樣的路上，心里竟慢慢安定了下來。
路這么好，那邊應(yīng)該也不會太差吧？
幽州新城，真的有傳說中的那么好嗎？
他們不知道。
但他們很快就知道了。
……
一個月的跋涉之后，第一批北遷的人終于到了幽州。
城門外，官員們列隊迎接。
“諸位辛苦了。城內(nèi)已備好宅院，按名冊分配。請隨我們來。”
馬車駛?cè)氤侵小?/p>
街道寬闊，房屋整齊。
街上人來人往，有賣吃的，有賣布的，有賣日用雜貨的。
商鋪林立，招牌晃眼，和汴梁也沒什么兩樣。
嚴(yán)格意義上來說，比汴梁更漂亮和完善。
汴梁城是幾百年慢慢長起來的，街道彎彎曲曲，房子擠擠挨挨，全無規(guī)劃。
幽州新城是從一張白紙上畫出來的，街道橫平豎直，房屋整整齊齊，排水溝、防火巷、公共廁所，樣樣都考慮到了。
孟昶下了車，站在街上，四處張望。
“這……這是幽州？”
“回孟公，正是。”
孟昶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當(dāng)年在成都時，聽到的那些傳聞。
說幽州是苦寒之地，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熱得冒油，人去了就活不長。
可現(xiàn)在親眼看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城比汴梁還大，街比汴梁還寬，人比汴梁還多。
至于后蜀當(dāng)初的都城成都——那更是沒法比。
成都的街道窄得連兩輛馬車都錯不開，下雨天滿街泥濘，晴天滿街灰土。
跟這兒一比，簡直就是個鄉(xiāng)下小鎮(zhèn)。
“好地方……”孟昶喃喃道，“真是好地方……”
李煜也下了車。
他站在街上，看著那些整齊的房屋，寬闊的街道，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在江南長大，見慣了煙雨迷蒙的小橋流水。
后來到汴梁，見慣了北方的開闊疏朗。
現(xiàn)在到了幽州，又是一種全新的氣象。
“這地方，”李煜輕聲道，“也能寫幾首詞。”
劉鋹下了車，臉還是拉得老長。
可當(dāng)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那臉慢慢松了下來。
“……還行。”
符彥卿也下了車。
他看著眼前這座新城，眼眶有些發(fā)熱。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震撼。
他在汴梁住了幾十年，以為那就是天下最好的地方。
可現(xiàn)在看到這座新城，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規(guī)劃。
“陛下這是……這是早就準(zhǔn)備好了。”
兒子符昭愿點(diǎn)點(diǎn)頭，“爹，咱們以后就住這兒了？”
“對。”符彥卿道，“住這兒，挺好。”
那些汴梁的富戶們，也漸漸安了心。
“這街，比汴梁還寬。”
“這鋪?zhàn)樱茹炅哼€多。”
“這生意，應(yīng)該好做。”
有人已經(jīng)開始盤算，在哪兒開鋪?zhàn)幼詈线m。
……
消息傳回汴梁，那些還沒走的人，心里也安定了。
路好走，城也好。
那還怕什么？
那就走唄！
盛世九年夏天，前期北遷全部完成。
汴梁城空了一半，幽州城熱鬧了起來，變得人聲鼎沸。
蘇寧站在汴梁城的城樓上，望著這座中原的中心之城。
城還是那座城，街還是那些街，人還是那些人。
可他知道，這座城以后再也承擔(dān)不起首都的職能了。
作為都城，汴梁有太多先天不足。
無險可守，四面受敵。
一條黃河擋不住北方的騎兵，一座城墻攔不住南下的鐵蹄。
從安史之亂到五代更迭，這座城被攻破過多少次，死過多少人，數(shù)都數(shù)不清。
現(xiàn)在好了。
新的都城在北邊，在燕山腳下，在離契丹只有兩百里的地方。
天子守國門，不再是說說而已。
魏仁浦站在他身后，輕聲道：“陛下，諸國貴族和富戶已經(jīng)搬遷完成，部分文武百官也都主動的搬遷家眷，遷都的事是不是要進(jìn)行討論了？”
蘇寧點(diǎn)點(diǎn)頭，“嗯，可以拿到朝堂上討論了。幽州定為大周唯一京城，汴梁將會是未來的經(jīng)濟(jì)中心。”
“大勢已定，朝堂上的反對聲音應(yīng)該很低。”
魏仁浦點(diǎn)點(diǎn)頭。
他明白陛下的意思。
貴族富戶都搬走了，勛戚大臣也搬得差不多了。
剩下那些沒搬的，要么是走不掉的，要么是不想走的。
可他們就算反對，也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了。
木已成舟，大勢已定。
蘇寧轉(zhuǎn)過身，走下城樓。
城里，百姓們依舊是忙忙碌碌。
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
賣炊餅的、賣餛飩的、賣布匹的、賣雜貨的，各忙各的，各喊各的，熱鬧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并沒有被遷都的事情所影響。
或許這才是開封的魅力。
這座城活了上千年，經(jīng)歷過多少風(fēng)浪，見過多少興衰。
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朝代變了一茬又一茬，可城還是那座城，人還是那些人。
蘇寧真的很喜歡這座城市。
從小在這里長大，在這里讀書，在這里結(jié)識了一幫兄弟，甚至在這里經(jīng)歷驚險時刻，在這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這里的每一條街道他都熟悉，這里的每一家鋪?zhàn)铀贾馈?/p>
但有些事情不是光喜歡就行的。
為了大周的長治久安，遷都幽州是必然的事情。
畢竟未來大周的國防重心都在北方，哪怕是打敗了契丹，還會出來大金，還會出現(xiàn)更強(qiáng)大的蒙元。
所以自己和自己的后代沒有醉生夢死的資格，往后數(shù)百年將會死死的釘在幽州，真真正正的成為華夏民族的守護(hù)神。
他走下城樓，上了御輦。
一旁的貼身太監(jiān)問道，“陛下，回宮嗎？”
蘇寧點(diǎn)點(diǎn)頭。
御輦緩緩駛過街道，穿過人群，向皇宮的方向而去。
街上的人看見御輦，紛紛讓到路邊，跪下行禮。
“陛下萬歲！”
“陛下萬歲！”
蘇寧坐在輦上，看著那些跪在路邊的百姓。
有老人，有孩子，有壯年漢子，有年輕婦人。
他們的臉上有敬畏，有好奇，有愛戴，也有茫然。
他們不知道陛下為什么要遷都。
他們只知道，這些年日子好過了。
不打仗了，不餓肚子了，能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了，他們就已經(jīng)知足了。
御輦駛過街角，消失在人群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