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認錯是真，但把責任，都推給了“小人讒言”，顯然是想把事情，輕輕地揭過去。
陸淵笑了笑，擺了擺手。
“錢老板，言重了。坐，坐下說。”
他看著三人，語氣，依然很平靜。
“我今天請三位來，不是來問罪的。大家都是為了大乾的生意，求財嘛，不寒磣。我理解各位的難處。‘Z字航行’令，確實讓各位的成本，增加不少。”
聽到這話，三人都是一愣。他們沒想到，陸淵竟然會這么好說話。
李敬的膽子，也大了一些。他仗著自己和科學院，之前有過一些香料供應的合作，試探著開口道：“陸大人明鑒。非是我等不知好歹，實在是……這成本，漲得太厲害了。就拿我這‘通達行’來說，每個月，光是多出來的燃料和人工，就是上萬兩的開銷。長此以往，別說賺錢了，不虧本，就已經是燒高香了。”
“是啊，是啊。”孫掌-柜也連忙附和，“我那瓷器，本就是易碎品，在海上多顛簸一天，就多一天的風險。如今這航行時間一長，破損率，都比以前高了一成。這……這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陸淵靜靜地聽著他們訴苦，不插話，也不反駁，臉上，始終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陸淵才將手中的茶杯，輕輕地放下。
“啪”的一聲輕響，讓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三位說的，我都明白。”陸淵開口了，聲音，卻比剛才，冷了幾分，“但是，你們有沒有算過另一筆賬？”
他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了一份文件，扔在了三人面前的茶幾上。
“這是科學院的精算部門，根據‘遠洋號’和羅馬‘凱撒號’的沉沒數據，以及敵人可能擁有的‘魚雷’數量，做出的一個風險評估模型。”
三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地，拿起了那份文件。
文件上，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一張張清晰的，讓他們觸目驚心的數據表格。
“根據我們的推演，如果現在，立刻取消‘ZZ字航行’令，恢復直線航行。那么，在未來的三個月內，我們大乾的遠洋商船，遭遇魚雷攻擊的概率，將從現在的低于百分之一，飆升到百分之十五以上。”
“也就是說，每出海七艘船，就至少會有一艘，被擊沉。”
陸淵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三人的心上。
“錢老板，你的‘錦繡閣’，在海上，有三十艘大船吧？按照這個概率，三個月內，你至少要損失四到五艘。一艘五千噸級的商船，連船帶貨，價值多少，不用我給你算吧？”
錢萬三的臉色，瞬間就白了。
“孫掌柜，你的船，雖然少一些，但你運的是瓷器，一船貨，就價值連城。沉上一艘，你今年，就等于白干了吧？”
孫掌柜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還有李掌柜。”陸淵的目光，落在了李敬身上，“你覺得，是每個月多花一萬兩的成本，更劃算。還是，連人帶船，連同你那價值百萬的香料，一起沉到海底，更劃算？”
李敬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會客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們終于明白了。陸淵，根本不是在跟他們商量。他是在用一種，他們無法反駁的，冰冷的數據，告訴他們一個殘酷的事實。
不聽話，就得死。
“另外，我還想提醒一下三位。”陸淵繼續說道，“你們三家，都在我們皇家保險公司，投了巨額的船只保險吧？你們可以回去，看看保險合同的條款。其中有一條，寫得很清楚。因不遵守海軍部下達的航行安全指令，而造成的船只損失，保險公司，有權拒絕賠付。”
這，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連保險賠付都沒有了，那一旦出事，他們，就真的要傾家蕩產了。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他們終于意識到，自己之前，在戶部門口鬧事的行為，是何等的愚蠢和可笑。
“陸大人……我們……我們錯了！”錢萬三第一個，“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我們是豬油蒙了心！從今天起，我們‘錦繡閣’所有的船只，都嚴格執行‘Z字航行’令！絕無二話！”
“對對對！我們也都聽陸大人的！”孫掌柜和李敬，也連忙跟著跪了下來。
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三人，陸淵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得意。
他要的，不是他們的屈服，而是他們的合作。
他緩緩地站起身，將三人扶了起來。
“三位，不必如此。我說了，我理解各位的難處。”
他的語氣，又緩和了下來。
“成本的問題，朝廷，也不會坐視不管。”
他從桌上，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這是我草擬的一份，‘戰時航運補貼政策’。從下個月起，所有嚴格執行‘Z字航行’令的商船，因為航行時間延長，而產生的額外燃料和人工成本，將由朝廷，給予百分之五十的補貼。”
什么？
補貼？
三人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然，這個補貼，不是白拿的。”陸淵笑了笑，“作為交換，我需要三位，以及你們旗下的所有商船，幫我做一件事。那就是，在航行途中，收集所有可疑海域的水文數據，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敵人的蹤跡。一旦有任何發現，立刻通過無線電，上報海軍。”
一手大棒，一手胡蘿卜。
先用沉船的風險和保險的崩盤，把他們打到恐懼的深淵。然后，再用實實在在的，金錢上的補貼，給他們一個甜棗。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別說是讓他們收集情報了，就是讓他們現在，去把王承恩的家給抄了，他們都敢去。
“陸大人放心！”錢萬三激動得滿臉通紅，“此事，包在我等身上！我們一定，讓手下的船長水手，都把眼睛放亮點！保證完成任務！”
“這就好。”陸-淵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場足以動搖京城經濟的商人抗議，就這樣，被陸淵，用一杯茶的時間，輕而易舉地，化解于無形。
不僅如此，他還順便，將整個大乾的民間船隊，都變成了他遍布大洋的，流動的“情報站”。
這，才是陸淵真正高明的地方。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一時的輸贏，而是，長遠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