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斜斜織著,細密的雨絲砸在地面的積水上,濺起一圈圈轉瞬即逝的漣漪,天地間籠著一層灰蒙蒙的水汽。
宿舍樓門口,方才的喧鬧徹底停息。
那些踮腳看熱鬧的身影三三兩兩散去。
有人攏緊衣領收傘,傘骨上的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零星濕痕,很快便被連綿的雨勢覆蓋。
空氣里彌漫著雨水沖刷地面的清冽,混著泥土與青草的微腥氣。
裹著微涼的風鉆進鼻腔,驅散了方才人群聚集的燥熱。
閆苗苗站在一把素色雨傘下,單薄的校服外套早已被雨水浸得半透,貼在肩頭勾勒出瘦弱的輪廓,手里還緊緊攥著李陽遞來的那張紙巾
紙巾的邊角被雨水泡得發皺,濕意暈開了大半,她的指尖卻依舊泛白地攥著,仿佛那是某種支撐。
她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
額前的碎發黏在汗濕的臉頰,發梢不斷滴落水珠,順著下頜線滑進衣領,狼狽得讓人心疼。
但那雙總是低垂著的,習慣性躲閃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被雨水洗過一般。
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渾濁,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亮。
心中盤踞多日的恐懼,被當眾嘲弄的羞恥,還有深入骨髓的自我懷疑...
仿佛都被這場瓢潑大雨裹挾著,從每一個毛孔里沖刷干凈,連一絲殘留都未曾留下。
她終于,從那個由謊言和無休止貶低構筑的冰冷牢籠里,掙脫了出來。
再想起李陽他們那個鮮活坦蕩的圈子。
她心里不再是那種仰望時的自卑與遙不可及的恐慌。
反而生出了一種莫名的向往,像雨后破土的嫩芽,悄悄在心底扎根。
或許,自已也可以試著努力,褪去怯懦,成為那樣明媚坦蕩的人。
人群各自散去,喧囂漸遠。
李陽一行人正準備轉身回宿舍。
身后卻傳來了腳步聲。
閆苗苗從傘下走出,任由冰冷的雨水再次打濕自已。
她一步步走到李陽和猴兒面前,身形依舊瘦弱,卻沒有再低頭躲閃。
什么話都沒說,只是緩緩彎下腰,向他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像是教科書般標準。
雨水順著她濕漉漉的發梢滴落,砸在地面,濺起細小的水花。
這個鞠躬,沉重又真誠。
既是感謝,也是告別。
感謝他們在鬧劇里的挺身而出,也向過去那個唯唯諾諾、任人欺凌的自已,徹底告別。
眾人皆是一愣,但誰都沒有去扶她。
他們都明白,這是她與過去和解的儀式,只能由她自已親手完成。
李陽默默地看著,秦云峰和阿杰也安靜地站在一旁。
就連一向嘴碎的猴兒,此刻也難得地閉上了嘴,只是用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
直到閆苗苗直起身,再次對他們點了點頭,才轉身,一步步消失在雨幕之中。
她的背影很瘦弱,卻不再佝僂。
...
120宿舍。
幾人推門而入,甩了甩雨傘上的水珠,各自回到自已的座位上。
宿舍里瞬間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猴兒把濕漉漉的拐杖往旁邊一靠,人還沒坐穩,嘴巴就已經開始輸出了。
他勾著秦云峰的肩膀,唾沫橫飛地分析著剛才的戰局:
“老秦,我說你就是太老實,剛才就不該那么早給方慶打電話!”
“你應該等我先沖上去,趁亂給那孫子一腳!”
“他要是敢還手,我就立馬躺地上,直接碰他個瓷!我這腿本來就傷著呢,一告一個準!”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大筆賠償金在向自已招手。
宿舍里充斥著他嘰嘰喳喳的聲音。
李陽脫下外套,正準備去陽臺晾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冷不丁地來了一句:
“猴兒,你說...閆苗苗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一句話,像是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
整個宿舍瞬間安靜了下來。
猴兒臉上的得意表情僵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李陽,像是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
“咳!咳咳咳!”
他被自已的口水嗆到,劇烈地咳嗽了好幾下,臉都漲紅了。
“陽哥你開什么國際玩笑!”
“怎么可能!絕對不可能!”
猴兒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急匆匆地辯解。
“我剛之前罵她那幾頓,祖宗十八代都快問候遍了,把她馬都快罵沒了!”
“她沒拿刀砍我就不錯了,還能對我有意思?”
“除非...”
他頓了頓,一臉篤定地補充道。
“除非她是抖M!”
李陽只是笑了笑,沒再接話,轉身去了陽臺。
可猴兒卻不依不饒,生怕別人不信,還在瘋狂解釋。
“真的,你們想啊,正常姑娘家家的,誰受得了那種罵?”
“我那是為了罵醒她,用的都是虎狼之詞!她肯定恨死我了!”
“對吧阿杰,你說是不是?”
他越是解釋,那股子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就越是濃郁。
秦云峰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雙眼里閃過一絲看透一切的笑意。
阿杰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打開了電腦。
...
男生宿舍樓里熱鬧非凡,而另一邊教學樓的某個教室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是一節文學作品鑒賞課。
說白了,就是一門給學生刷學分的選修課。
窗外風雨交加,教室里的人也因此變得稀稀拉拉。
大部分學生都嫌雨太大,懶得出門,選擇了在宿舍里擁抱溫暖的被窩。
安瑜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單手撐著下巴,望著玻璃上被雨水沖刷出的模糊水痕,有些出神。
不知道為什么,一到下雨天,她的心情就會莫名其妙地變得很差。
是一種沒什么來由的,沉甸甸的煩悶。
其實今天早上醒來時,她就已經有這種感覺了。
不過那時候李陽就在身邊...
他溫暖的懷抱和帶著笑意的聲音,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陰郁的情緒都隔絕在外。
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
周圍是空曠的教室和嘩嘩的雨聲。
那種揮之不去的低落感,就又悄無聲息地回來了。
她忽然...
有點想阿陽了。
安瑜微微嘟起嘴,從寬大的課桌下面,悄悄摸出了自已的手機。
指尖在屏幕上輕點,打開了和李陽的聊天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