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是最后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還蹲在地上,手里捧著包好的碎糕,茫然地抬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他不太明白大家在干什么。
但他看到林枝意紅著眼眶。
他想了想,默默站起身,走到李寒風旁邊,也垂下眼睛。
他睫毛也在抖。
不是演的。
他本來就愛哭,剛才撿糕的時候一直忍著,現在忍得眼眶都酸了,睫毛自然在抖。
墨長老:“……”
行了。
你們五個都厲害。
南宮清筱終于從第三十七鞭落空的錯愕中回過神。
她看清來人的黑袍、腰牌、以及那柄還插在地上的、樸實無華卻令人生畏的長劍。
玄天劍派執法堂。
她的臉色白了三分,又迅速漲紅。
“你們來得正好!”她尖聲道,
“看看你們玄天劍派的弟子!毀我靈獸、辱我門楣、還毀了我十七根鞭子!”
她指著滿地鞭尸,眼眶也紅了,這次是氣的:
“我、我要告訴我表哥!我舅舅不會放過你們的!”
林枝意眨眨眼。
她沒接話。
她只是低下頭,把那條蹭紅的手背往袖子后面縮了縮。
縮得很慢。
恰好讓墨長老、以及周圍越聚越多的各派弟子,都剛好看見。
錢多多立刻跟上,小聲嘟囔:
“御獸宗好厲害啊……打人三十七鞭,人家不還手,還要告狀……”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飄進周圍每個人的耳朵。
李寒風垂著眼睫,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柳輕舞輕輕咬住下唇,不說話,只是把林枝意的手拉過來,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對著那道紅痕吹了吹。
云逸茫然地看著,然后把自已的碎糕遞過去:
“枝意,你吃糕嗎?甜的?!?/p>
林枝意:“…………”
逸逸,你這時候遞糕,真的不會被當成我們在演戲嗎。
但她還是接過來,吹了吹上面的灰,咬了一小口。
嗯,還是甜的。
李寒風額角狠狠一跳,他想提醒兩人,掉在地上的不能吃,但是晚了一步。
看著已經吃了一口糕糕的意意,閉了閉眼。
下不為例。
眼不見為凈。
周圍看熱鬧的各派弟子,表情開始微妙起來。
“三十七鞭……”
“人家根本就沒還手……”
“御獸宗這位也太……”
“噓,小聲點,那是南宮家的大小姐……”
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漫開。
南宮清筱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已根本沒有辯解的理由。
她打了三十七鞭。
對方一下都沒還手。
她有十七根碎裂的鞭子,對方只有一道蹭紅的皮外傷。
誰信她是受害者?
蘭濯池靜靜站在幾步外,眼紗蒙著,唇角的弧度壓了又壓。
他是唯一一個目睹全程、且全程保持清醒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那五小只從第一鞭開始,就在精準地計算。
錢多多報“八十老母三歲幼妹”的時候,眼角余光一直在瞟屋頂上的看客。
李寒風閉眼挨打的時候,腳下踩的位置恰好是人群視線最集中的角度。
柳輕舞“勸”南宮清筱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前排二十三個人都聽清。
而林枝意她根本什么都沒做。
她只是沒有躲出蘭濯池的保護圈。
她只是在下鞭最密集的時候,恰好露出了那道紅痕。
她只是在自已被“欺負”的時候,沒有哭,沒有鬧,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
安靜地、委屈地、讓人看一眼就心生不忍地。
蘭濯池垂下眼。
這只小豆丁。
誰教她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林枝意對祁愈說的那句“你用我的唄”。
那是天真嗎?
還是她其實什么都明白,只是選擇用最無害的方式,達成最有效的目的?
他唇角微微彎起。
算了,不重要。
反正她怎么樣都……
他沒往下想。
墨長老收回劍,正要開口,人群外圍,忽然靜了一瞬。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靜。
不是聲音消失了,而是某種氣場,如同深秋第一場霜,悄無聲息地漫過喧囂,漫過狼藉,漫過所有人的眉眼。
鳳臨淵踱步而來。
他沒有御劍,沒有施展任何身法。
從街角緩步行來,步履從容,衣袂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周身沒有一絲靈力外泄,甚至沒有任何威壓。
但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
不是讓。
是下意識地避開。
像潮水遇到礁石。
他在林枝意面前站定。
低頭,看著她。
林枝意抬起頭,對上師父那雙深邃的鳳眸。
手里還捏著云逸給的半塊碎糕。
“……師父?!彼÷暫啊?/p>
鳳臨淵沒有問她發生了什么事,沒有問她有沒有受傷。
他只是伸出手。
將那個自稱“是大寶寶”的小姑娘,一把抱了起來。
林枝意趴在他肩頭,小手下意識環住他的脖子。
“受傷了沒有?”
鳳臨淵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林枝意眨眨眼,把手背往身后藏。
“……沒有?!?/p>
鳳臨淵沒說話,目光掃過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又掃過她努力板著卻忍不住彎起的小嘴角。
他什么都沒說。
只是把她往懷里帶了帶。
這一幕,落進周圍無數人眼里。
錢多多站在兩步外,仰頭看著,小胖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羨慕。
他想起自已的師父。
他剛入門那年,師父抱了他一下,說“嗯,挺沉”,然后至今再沒抱過。
沉是你徒弟的錯嗎!
是你天天煉器不鍛煉好嗎!
錢多多悲憤地想。
柳輕舞輕輕抿了抿唇。
她現在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師父抱過了。
云逸看看鳳臨淵抱著林枝意,又看看自已的手。
剛才撿糕沾了點灰。
我回去也要師父抱抱!
云逸認真地想。
李寒風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周身寒氣平穩。
他只是靜靜地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四個小團子,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們默契地移開視線,假裝什么都沒想。
羨慕是有一點的。
就一點點。
林枝意趴在鳳臨淵肩頭,被抱得穩穩當當,心里像揣了只撲棱棱的小雀。
她悄悄抬眼,看到小伙伴們各自微妙的表情,忽然有點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