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戰的戰馬原本瘦的只剩下皮包骨頭,原本走路都打晃了,可剛才它也蹭了兩口豬油糖渣雪團子。
但那可是高糖高油的東西,現在好了。這馬眼睛瞪的很大,鼻孔里噴著白氣正跑的飛快。
“駕!駕!”
許戰伏在馬背上,懷里揣著兩罐沒開封的加料肉磚。那是他省下來要獻給校尉大人的寶貝,風雪刮在臉上很疼,但他不覺得,反而覺得身上很暖和。這股勁頭是五花肉,女兒紅和鹽巴帶來的。
此時北疆大營的中軍大帳里氣氛萎靡,守關校尉陸大有背著手在羊皮地圖前轉了三百圈,他一臉的大胡子都愁的打了結,眼窩深陷且嘴唇干裂。
帳子里沒生火是真的沒柴了,幾個偏將縮在角落里,穿著鐵甲也凍的發抖。
“大人。”
一個偏將忍不住了,聲音都帶了哭腔。
“要不殺馬吧?”
陸大有的腳步猛的一頓,他回過頭,紅著眼睛死死盯著偏將。
“殺馬?”
“那是戰馬!是弟兄們的腿!”
“沒了馬,蠻子要是沖過來,咱們拿什么擋?拿你的天靈蓋嗎?”
偏將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嘩嘩的流。
“可是大人,弟兄們已經三天沒見葷腥了,草根都被挖光了!”
“再不吃點東西,不用蠻子來,咱們就先凍死餓死了!”
陸大有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他是個硬漢,但這會兒,硬漢的心也在滴血。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是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
“攔什么攔!我有軍情急報!”
“我要見統領!我有救命的寶貝!”
陸大有眉頭一皺,這聲音怎么聽著那么耳熟?而且這么有勁?不餓嗎?
還沒等他想明白,帳簾被人一把掀開,一股夾雜著寒風,酒氣還有油脂味的氣息吹進了大帳。
許戰大步流星的闖了進來,他滿面紅光,腦門上甚至還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最過分的是,那張嘴油汪汪的,在昏暗的帳子里竟然有點反光!
陸大有愣住了,跪在地上的偏將也愣住了,所有人都傻眼的看著這個像是剛喝完酒吃完肉的家伙。
“許戰?”
陸大有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你小子不是在前哨營守著嗎?”
“怎么這副德行?”
陸大有鼻子抽了抽,是酒味,絕對是酒味!在這軍法如山的北疆大營,在這大家都快餓死的時候,這小子竟然喝酒?還滿嘴流油?
陸大有一下就火了。
鏘的一聲,陸大有拔出了腰間的刀,刀尖直指許戰的鼻子。
“好你個許戰!”
“居然敢臨陣脫逃!還私藏酒肉!”
“老子今天要不砍了你,就對不起那些餓死的弟兄!”
許戰嚇了一跳,趕緊舉起雙手,但他手里還抱著那兩個陶罐,這一舉差點沒拿穩。
“大人!冤枉啊!”
“屬下沒有脫逃,屬下是來送糧的!”
“這是我那妹子,從江寧千里迢迢送來的救命仙丹啊!”
“仙丹?”
陸大有氣樂了,他上前一步踹在許戰的屁股上,但因為餓了幾天沒力氣,反而自已晃了兩下。
“放屁!”
“什么仙丹能有石灰味?”
“你小子是不是當我們都餓傻了?”
許戰也沒躲,硬挨了一腳,反而嘿嘿一笑,那一笑露出牙齒縫里殘留的一點肉絲。看得周圍幾個偏將狂吞口水,眼珠子都綠了。
“大人,您聽我解釋。”
“這玩意兒確實有點怪,但它真的能救命!”
許戰把懷里的陶罐往地上一放。
“來點雪水!”
“誰去外面捧把雪水來!”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他瘋了。
陸大有冷笑一聲。
“好,老子就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樣。”
“去,給他弄把雪來!”
一個小兵戰戰兢兢的捧了一把雪水進來,許戰接過雪深吸了一口氣,神情很莊重。他小心的把雪放在陶罐口的縫隙處,然后趕緊后退三步捂住了鼻子。
“都退后!”
“這玩意兒脾氣暴!”
陸大有還沒反應過來,只聽見滋啦一聲,那陶罐開始劇烈顫抖,發出嗡嗡的怪響。呼的一聲,一道白煙從罐口噴出來了,直沖帳頂。
“不好!有毒!”
陸大有臉色都變了,下意識的捂住口鼻,手里的刀都快拿不穩了。
“這一定是蠻子的妖術!”
“毒煙!快屏住呼吸!”
周圍的偏將們嚇的到處亂跑,以為是毒氣。許戰卻一臉享受的深吸了一口氣,那陶醉的樣子很欠揍。
“毒個屁!”
“大人,這是太上老君煉丹爐里的味道!”
大概熬了一刻鐘。
等那白煙稍微散了點,許戰顧不上燙手,一把撕開了封口的油紙。
轟的一聲,一道熱氣撲面而來。罐子里有十幾塊黑乎乎的方塊還在冒油。
“這……”
陸大有愣住了,他放下捂著鼻子的手,咽了一下口水。這味道太濃郁了,這股熱氣和香氣太誘人了。
“這是啥?”
陸大有指著那黑乎乎的東西,聲音都有點顫抖。
“大人,這叫加料特制紅燒肉。”
許戰咽了口唾沫,雖然他在前哨營已經吃撐了,但這會兒聞著還是饞。
“來,大人,您嘗嘗。”
許戰也不講究,直接伸手捏起一塊,遞到了陸大有面前,那肉磚還在滴著糖稀和熱油。
陸大有看著那塊又黑又硬的東西,有些猶豫。
“這玩意兒能吃?”
“看著跟馬糞似的。”
許戰翻了個白眼。
“大人,馬糞要有這味道,我早把馬棚給舔干凈了。”
許戰二話不說自已先咬了一口,咔嚓一聲,聲音很清脆。許戰閉上眼,表情從視死如歸變成了滿足。
“嘶——”
“就是這個味兒!”
“咸!甜!頂的緊啊!”
看著許戰那副享受的樣子,陸大有終于忍不住了。他收起刀,顫巍巍的伸出手,從罐子里也捏起了一塊。
燙,真燙,不用生火就能這么燙。
陸大有一咬牙,把心一橫,死就死吧!就算是毒藥,能吃口熱乎的再死,那也是賺了!
他張大嘴,一口咬了下去。
一口下去,陸大有感覺腦袋嗡的一下。又咸又甜,還有烈酒的辛辣,這味道對一般人來說,實在是太重了。
但對他這種餓了三天,缺鹽缺糖缺油的人來說,這就是最完美的味道。
“唔!”
陸大有猛的瞪圓了眼睛,整張臉都漲紅了。他感覺一股熱流順著喉嚨流進胃里,很快傳遍四肢百骸。原本凍的僵硬的手指,竟然開始發熱。原本還在打顫的膝蓋,竟然有了力氣。
“這……”
陸大有幾口把那塊肉磚吞了下去,連嚼都沒怎么嚼。
“好!好東西!”
“夠勁!”
陸大有一巴掌拍在許戰的肩膀上,差點把許戰拍趴下。
周圍的幾個偏將早就看傻了,口水流了一地,那眼神恨不得把陸大有給吞了。
“都別愣著了!”
陸大有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眼睛里閃爍著精明。
“許戰!這種罐子,還有多少?”
許戰一挺胸脯,一臉的自豪。
“回大人!”
“龍門鏢局送來了十幾車!”
“足足幾百罐!”
“就在營外!”
“幾百罐……”
陸大有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心臟都在狂跳,他猛的一揮手,大喝一聲。
“傳令!”
“架鍋!”
“把所有的鍋都給老子架起來!”
“燒雪水!”
偏將小心的問:“大人,這肉這么硬,要不要先切碎了?”
“切個屁!”
陸大有一瞪眼。
“這一塊肉里的鹽和糖,夠十個漢子吃的!”
“直接扔鍋里煮!”
“多加雪水!熬成湯!”
“告訴伙夫,不許洗罐子!”
“那罐子底下的石灰粉,那是寶貝!那是熱源!”
“連著罐子一起扔進去煮!”
“讓全營的弟兄,每人都要喝上一碗!”
半個時辰后,北疆大營的校場上,幾十口大鐵鍋一字排開,因為下面燒的是馬槽板子,所以火并不大。
但鍋里卻翻滾的濃湯,是褐色的湯,上面漂浮著一層黃色的油。
幾千名士兵圍在鍋邊捧著碗,眼巴巴的看著,沒人說話,只有一雙雙發亮的眼睛和不停的吞咽聲。
“開飯!”
隨著陸大有一聲令下,那場面比打仗還壯觀。一勺勺濃湯被盛進碗里,每個人的碗里,雖然只有巴掌心那么大小的一塊肉。但那湯,卻是實打實的高能營養液。
“嗚嗚嗚……”
角落里,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一個年輕的小兵喝了一口湯,被那股子甜咸味沖的鼻涕眼淚一起流。
“真好喝……”
“比我娘做的過年餃子湯還好喝……”
“這味道,咋還有股酒味呢?喝得我頭暈乎乎的,不過身上暖烘烘的。”
陸大有端著一大碗湯,站在高臺上,他沒急著喝。而是看著下面那一張張恢復了生氣的臉,那一個個捧著碗狼吞虎咽的弟兄。
他的眼眶也有點濕潤。
“許戰。”
陸大有低聲喚道。
許戰趕緊跑過來,嘴里還叼著半塊沒化開的糖渣。
“大人。”
“你剛才說……”
陸大有看著手里那碗飄著油花的湯,眼神復雜。
“你那個妹子,為了送這批貨,花了多少銀子?”
許戰伸出一個巴掌,比劃了一下。
“光運費,五萬兩。”
“還不算這肉,這酒,這罐子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