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門被敲響。
“進?!?/p>
門推開,民事審判四庭的庭長老李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楊院,御景園那個案子的判決書,您簽了?”
“簽了?!睏顬槊裰噶酥肝募穑霸谀抢铩!?/p>
老李走過去拿起判決書,翻到最后看了一眼簽名,欲言又止。
“怎么?”楊為民問。
“楊院……這個案子,一審的時候證據其實挺充分的。業主提供的第三方檢測報告,顯示房屋傾斜值確實超標。咱們二審就這么維持原判,會不會……”
“證據是否充分,是合議庭的判斷。”楊為民的聲音很平靜,“一審法院已經認定業主證據不足,我們二審要尊重一審的事實認定,除非有明顯錯誤。這個案子,我看不出明顯錯誤?!?/p>
老李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沒說什么。
他在法院干了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時候該閉嘴。
“那……我拿去蓋章了?!?/p>
“去吧?!?/p>
老李拿著判決書退出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
楊為民站起身,走到窗邊。
下午四點的陽光已經不那么刺眼,給整個城市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個農民工的妻子跪在法院門口時,也是這樣的黃昏。
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她哭得撕心裂肺。
但很快,那個畫面就被兒子在倫敦的照片取代。
兒子,兒子,兒子。
一切都是為了兒子。
楊為民轉過身,走回辦公桌。
該準備下班了。
明天上午還有個審委會要開,討論幾個大案子的審理思路。其中有一個是化工廠污染致死的集團訴訟,原告方兩百多人,索賠兩個億。
化工廠老板上周托人來找過他,暗示“咨詢費不會少”。
他需要時間想想,該怎么“把握審理方向”。
楊為民收拾好公文包,鎖上抽屜。
鑰匙轉動的聲音很清脆。
他拎起包,走出辦公室。
走廊很長,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門都關著,偶爾能聽到里面打電話的聲音。
楊為民沿著走廊往電梯間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他的辦公室在七層最里面,電梯間在走廊另一頭。
要經過民事審判各庭的辦公室,經過檔案室,經過文印室。
走廊頂部的日光燈有些年頭了,光線偏冷,讓整個走廊看起來有些陰森。
楊為民走得很穩。
他在這棟樓里工作了二十八年,從書記員干到副院長。這里的每一塊地磚,每一扇門,他都熟悉。
走到民事審判二庭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門開著一條縫,能聽到里面兩個年輕法官在討論案子。
“那個醫療事故的案子,患者死得確實冤,但醫院的關系太硬了……”
“唉,判吧。還能怎么辦?”
楊為民皺了皺眉,沒進去,繼續往前走。
他想起自已年輕的時候,也這樣憤憤不平過。
但后來明白了,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案子,不是非黑即白,需要“綜合考慮”。
而“綜合考慮”的結果,往往取決于誰的關系更硬,誰給的錢更多。
這就是現實。
他走到電梯間。
按下下行鍵。
電梯從一樓上升,數字跳動:2,3,4……
“叮?!?/p>
七層到了。
電梯門打開,里面空無一人。
楊為民走進去,按下1樓。
門緩緩關閉。
轎廂里的燈光比走廊更冷,四面都是不銹鋼板,能模糊地映出人影。
他看了看鏡面里自已的臉。
灰白的頭發,深刻的法令紋,眼神疲憊但依然銳利。
一個位高權重的副院長。
一個為兒子鋪路的父親。
電梯開始下行。
輕微的失重感。
數字跳動:6,5,4……
就在這時,電梯頂部的照明燈突然閃爍了一下。
楊為民抬頭看了一眼。
燈光恢復正常。
老電梯了,有點小毛病正常。
他沒在意。
電梯下到3樓時,又閃爍了一下。
這次閃爍的時間更長,燈光暗了半秒才重新亮起。
同時,電梯輕微地震動了一下,發出“咯噔”的響聲。
楊為民皺了皺眉。
電梯停在了3樓。
門打開。
外面沒有人。
他按了關門鍵。
門緩緩關閉,但關到一半時,又彈開了。
反復兩次。
楊為民有些煩躁,連續按關門鍵。
門終于關上了。
電梯繼續下行。
2樓,1樓。
“叮?!?/p>
門打開。
一樓大廳很空曠,前臺接待處已經下班,只有一個值班保安坐在那里看手機。
楊為民走出電梯,皮鞋踩在大廳光滑的地面上,聲音更響了。
他朝大門走去。
保安看見他,站起來點了點頭:“楊院?!?/p>
“嗯。”楊為民應了一聲,沒停步。
走出大樓,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法院院子里停著十幾輛車,他的奧迪A8停在最靠近大門的位置。
他掏出車鑰匙,按了解鎖。
車燈閃爍兩下。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真皮座椅柔軟,車內還有淡淡的香氛味。
他系好安全帶,啟動引擎。
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
車子緩緩駛出法院院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楊為民打開收音機,調到新聞頻道。
主持人在播報龍城近期的“意外死亡”事件,語氣平靜。
“……今日下午,龍城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楊為民在一起電梯故障引發的意外中受傷,目前正在醫院搶救。具體事故原因正在調查中?!?/p>
楊為民愣了一下。
以為自已聽錯了。
他看了一眼收音機上的時間顯示:下午5點47分。
他明明剛離開法院,坐在車里。
哪里來的電梯故障?
哪里來的受傷搶救?
他皺眉,換了個頻道。
音樂流淌出來。
應該是新聞播錯了。
最近龍城不太平,媒體也經常出錯。
他沒再想,專心開車。
晚高峰的街道很堵,車子緩慢挪動。
楊為民看著前方排成長龍的車尾燈,心里盤算著明天審委會的事。
那個化工廠的案子,索賠兩個億。
如果能壓到五千萬以下,化工廠老板答應給三百萬“咨詢費”。
三百萬。
夠兒子在倫敦再買個小公寓,或者換輛好車。
他需要這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