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弦放在身后的手指開始抓緊拳頭,指甲掐進掌根的肉里。
“我沒聽搞明白,家里人向我隱瞞真相,是為了讓我沒有心理壓力,痛苦從何而來。”
陳咩咩看著杯子里,水面上漂浮的一片茶葉,好似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玩具,頭都沒抬:
“有時候,善意也會帶來痛苦。
他們明明很痛苦,卻因為要顧及你,強顏歡笑,向你偽裝;
看著他們的表演,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為了讓他們安心,也得向他們偽裝。
你看著最愛的母親從此不能下床,深夜疼得不能入眠;
看著父親為了治療你們三人,黑發變白發,日漸憔悴;
看著家里從富足變得拮據;
看著母親因傷逝去;
看著哥哥因為新母親與父親鬧翻,最后不再回家;
看著父親操勞成疾,離開人世;
即便這樣,家里所有人還要將你當做小公主寵愛。
這所有的一切,你都知道起因在哪里,但你還只能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開始,你是在偽裝,到后來,你明白就算你撕破這層偽裝,也沒有任何作用,裝下去,還能讓人安心。
你的哥哥,大吼大叫,搬出家門,雖顯武斷魯莽,但也算發泄出了心里的傷痛。
而你,同樣排斥杜鵑這位后母進家門,但你知道,她也曾挺身而出,為救你身負重傷,你連仇視她都做不到。
越是長大,懂得越多,負罪感就越像一把刀,在你心里越扎越深,最后,到了你無法承受的地步。”
背地里伊弦的掌心已經見血,但表面上還是沒有多大波動:
“很不幸的遭遇,很離奇的經歷,如果主角不是我就好了。現在我也算知道了本該忘記的事,可還是看不見。”
“聽別人說,終究只是一個故事,只有你自已體會到那些曾經的切身之痛,才算拿回回憶。
說了這么多,稍微考考你,你知道這根小木棍,為何會被華年與杜鵑兩位女士保留下來嗎?”
這個問題一下子將伊弦問倒:“我,不知道。”
“原因其實很簡單。
你只是記性好,不是演技好。
你以為,孩童的拙劣偽裝,真的可以騙過大人們嗎。”
“什么!你的意思是,他們都知道,我其實是知道所有事情的?”
“就算一開始不知道,幾年下來,特別是你的神秘雛形經過學校確認后,他們怎會不知。”
“那他們還?”
陳咩咩舉起木棍。
“這只小木棍啊,可是華年女士的寶貝。
它見證了你和你哥哥小時候的淘氣;
它代表母親的威嚴與勇氣;
某種程度上,通過它,將你從怪異手中救下;
偶爾夜里艱難下床時,它還是華年女士的一把拐杖。
原本,伊先生與杜鵑,想將這小木棍隨華年女士一起火化,被臨終前的華年本人拒絕。
華年親手將木棍交給杜鵑,杜鵑將在你徹底走出來后,拿這只木棍打你一頓,完成當年因你引來怪異的懲罰。
哦,對了,你現在忘了,那是唯一一次你惹禍后沒挨棍子。
現在,你是否準備好,接下這只木棍,去找杜鵑女士負棍請罪呢?”
小木棍被陳咩咩放到兩人面前的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指甲里滿是鮮血的伊弦松開了拳頭,她伸手拿過木棍。
“聽了這么多事,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知結果會怎樣,但現在的我,愿意去面對。”
“很好。
經歷過那次「搖籃曲哼唱者」后,你不再吹響葉片。
你時常坐在樹下,對著采摘掉那片葉子后的樹葉縫隙發呆,一看就是一整天,即便[無明日]也偶爾會去,心里大概還存在著‘遇到怪異死去也好’的念頭。
因為你的長時間注視,[障目之葉]逐漸誕生。
突有一天,它從那顆樹上消失。
若是常人,想再見它,幾乎不可能。
但你不同,你有過目不忘。于你而言,當它在你身邊再次出現,你便可以認出它。
正好,你在畢業考試那一天與它再會。
[障目之葉]這種怪異,誕生的可能性億萬中無一,你,伊弦,讓它誕生,與它再會,它便愿意終生與你相伴,保護你遠離痛苦。
想要解除,只有一個辦法。
你需要真心愿意睜開眼睛,面對世界,面對真實的痛苦,誠心拜托它離開。”
伊弦雙手捏緊小木棍,感受著上面的觸感。
她大聲喊出來:
“[障目之葉],請將記憶還給我,由我自已面對曾經的一切。
曾經的我也許痛苦到了無法承受的程度,感謝你的幫助,但是想要走向未來,我必須去面對,這是誰也代替不了的事。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原來我的身邊一直有家人與朋友,還有母親的的相思,我應該走出來了。
我已經做好準備,拜托了!”
伊弦趴在地毯上,行了一個大禮,整個人額頭觸地。
屋子里無聲無息,好像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許久,等她起身。
她眼前出現微光,一陣模糊,而后逐漸清晰,好似有人拿走了戴在眼前的眼罩。
她第一次看清陳咩咩的樣子,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輕很多。
在她身前的地上,悄無聲息地出現一片葉子,那是曾經小琴吹響的葉片。
陳咩咩笑瞇瞇地朝地上的她伸出手。
“[障目之葉]已經離開,去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如果有緣,此生你可能第三次遇見它。”
一天后。
黃昏之時。
陳咩咩在自已的店鋪里閉目養神。
呆呆飛到他的肩頭:“已經一天了。”
陳咩咩沒有睜開眼睛:“嗯,動手吧。”
呆呆:“真的動手?收取交易的代價?可是他們才剛剛重新看到、嘗到...”
“已經給過一天體驗的時間,這是事先約定好的,本店不提供無償服務。
另外,人類這種生物,太容易得到的,往往不會珍惜。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