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棟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原本掛在嘴角那抹玩味的、帶著幾分掌控欲的笑容，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抹去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剎那劇烈收縮，又在下一秒猛然放大，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于震驚的慌亂。
他是個商人，更是個戰略家。
他當然想過轉型，想過升級，但他沒想到，眼前這個來自大陸的技術人員，竟然在幾句話之間，就把港城未來的產業路徑給剖析得如此透徹，甚至比他這個土生土長的港城大亨看得還要深遠。
這不僅僅是一個商業建議，這是一個陽謀，一個讓港城無法拒絕的陽謀。
林棟拿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杯中的威士忌因為手部的微顫而蕩起一圈圈漣漪，折射出的光斑在他臉上跳躍，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陰晴不定。
他死死地盯著肖峰，試圖從這個年輕的不像話的男人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夸大或虛假，但他失敗了。
肖峰的臉上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自信和冷靜的計算，那是對局勢絕對掌控后的從容。
“你……”林棟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刁難的話、試探的話，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嚨口，像是一團燒紅的炭，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這種感覺讓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一絲久違的恐懼。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執棋者，而大陸來的這些人只是比較強壯的棋子。
但現在肖峰的一番話讓他意識到，對方不僅僅是棋子，更是一個同樣甚至更高明的棋手，正在反過來邀請他入局，共同執黑白子。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咔噠、咔噠”的機械走動聲，像是在倒數著什么。
終于，林棟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里夾雜著威士忌的酒香和某種被看穿后的釋然。
他仰起頭，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酒精燒過喉嚨的刺痛感讓他重新找回了掌控感。
“精彩。”
林棟放下酒杯，玻璃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看著肖峰，眼神里原本的輕視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凝重和興奮。
“肖峰，你真是給了我一個‘大驚喜’。把港城變成交易市場……這種話，連港督都不敢隨便說，你卻敢在我的辦公室里說出來。”
林棟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弧度，但這回的笑容里少了幾分虛偽，多了幾分真實的野性：“看來，我之前確實小看了大陸，也小看了你們這支團隊的能量。”
他轉過身，背對著眾人，看向窗外那片繁華的城市天際線，雙手插在褲兜里，黑色的襯衫背影顯得孤絕而堅定。
“如果我不答應呢？”林棟頭也不回地問道，聲音里帶著最后的試探。
“港城的命運只會是我說的這樣，而我們會去找下一個‘林棟’，或者，自己成為‘林棟’，并且超越“林棟”，但是，我們很希望更您合作，且共贏。”肖峰的回答冷酷得近乎殘忍，
林棟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隨即，他臉上那種復雜的神情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商人特有的精明與決斷。他拍了拍手，掌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
“好一個‘自己成為林棟’。”
林棟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卻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寒意，“既然你們把路都鋪好了，甚至連我的退路都想好了，那我要是再拒絕，豈不是顯得很不識抬舉？”
他走到肖峰面前，伸出了右手，掌心干燥而有力。
“重新認識一下。”
林棟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像是兩道X光要透視肖峰的靈魂，“我是林棟。既然要賭這一把大的，那就別怪我要把你們連皮帶骨都榨干。我看看你們的‘誠意’，希望你們的實驗室，配得上剛才那番豪言壯語。”
肖峰沒有絲毫猶豫，伸手握住了林棟的手。兩只手掌握在一起，力量在無聲地較量，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絕不會讓您失望。”肖峰淡淡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一直沉默站在后方的王寧，看著兩人握手的這一幕，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塊百達翡麗的表盤，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微笑。
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推倒了。
“好！痛快！”他猛地一揮手，“跟我來，帶你們去看看我的‘心臟’。希望看完之后，你們還能保持現在的底氣。”
說完，林棟大步走向辦公室內側的一扇隱蔽的合金門，手指在生物識別鎖上按下。
“滴——認證通過。”
隨著氣密閥泄壓的嘶嘶聲，那扇厚重的大門緩緩滑開，一股夾雜著液氮冷氣和高頻電流嗡鳴聲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讓肖峰等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是頂級實驗室特有的味道，也是金錢燃燒的味道。
真正的博弈，現在才開始。
林棟的實驗室并非設在辦公室的里間，而是需要經過一道獨立安全門。
隨著液壓鎖舌“咔噠”一聲回彈，厚重的鉛門緩緩滑開，一股夾雜著松香、助焊劑氣味以及電子元件特有的臭氧味撲面而來。
這不僅是實驗室，更像是一座精密運轉的微型工廠。
冷白色的日光燈管將整個空間照得毫無陰影，墻壁上掛滿了復雜的布線槽和示波器，幾臺在當時堪稱頂尖的電腦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綠色的CRT顯示器上跳動著令人眼花繚亂的代碼字符。
安德魯正站在一張堆滿圖紙的工作臺前，他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裝，領帶被扯松了掛在脖子上，顯得有些頹廢卻又充滿干勁。
在他身旁，喬師傅手里摩挲著一把精密的游標卡尺，神情專注而嚴肅。
他們身后，七八名身著白大褂的科研人員正一字排開，這些人個個眼神銳利，氣質冷冽，那是長期沉浸在高精尖技術中養成的特有傲慢——
他們是港城乃至整個亞洲最頂尖的電子工程師，每個人的身價都足以在半山買下一棟別墅。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門口的肖峰一行人身上。那是審視，也是挑釁。
在他們面前的紅木會議桌上，整齊地碼放著一沓厚厚的技術資料，封皮上印著“CONFIDENTIAL（機密）”的字樣。資料的一角微微翹起，顯然是被頻繁翻閱過。
肖峰只掃了一眼，心中便如明鏡一般透亮。
這是林棟的“肌肉展示”，也是一道無形的門檻。
剛才在辦公室里的那番關于“港城未來”的宏大敘事，不過是餐前的開胃酒，現在端上來的，才是主菜。
林棟剛才的那番試探，就是要看大陸來客有沒有吃下這道主菜的牙口。
如果自己接下來拿不出足以匹配甚至碾壓這份數據的實力，或者表現出哪怕一絲的外行與怯懦，林棟會毫不猶豫地請他們離開，甚至連茶都不會留一口。
這不僅是商業談判，這是技術尊嚴的碰撞。
肖峰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并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怯場。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自信且從容的微笑，那是遇到強敵時才會興奮的神情。
他邁開步子，徑直走到那堆資料前，并沒有急著翻看，而是抬起頭，目光越過資料，直視著站在實驗儀器旁的林棟。
“特別感謝林先生的誠意，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擺在了臺面上。”
肖峰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實驗室里清晰回蕩，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他并沒有被對方的氣場壓制，反而像是一個前來踢館的宗師，禮貌中透著鋒芒。
“不過，百聞不如一見。”肖峰微微側頭，目光掃過安德魯和那一排精英，“我是不是可以看一看，你們現階段最核心的原始數據和實驗成果？”
空氣瞬間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