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淺,等下哥引開它們,你趁機跑!”陸云深死死盯著車窗縫隙里那只腐爛的鬼手,握著棒球棍的手掌滑膩一片,全是冷汗。
車廂外的撞擊聲越來越密集,那塊擋住破窗的鐵皮已經被撞得嚴重變形,幾根烏黑的手指正扣住邊緣,指甲在鐵皮上刮擦。
陸風淺沒說話,只是一把抓住了陸云深的手腕。
他的手很涼,全是汗,力氣卻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陸云深的腕骨。
“要死一起死。”陸風淺盯著哥哥,眼底那股子平日里壓抑的狠勁兒全翻涌上來。
他松開手,干脆利落地從衣服下擺撕下一塊布條。
“你干什么!”陸云深急得想推開他。
陸風淺沒理會,反手擰開座位下方輸油管閥門,黑褐色的廢油淌了一地,他把布條摁進油污里浸透。
刺鼻的汽油味瞬間充斥了整個狹窄空間,甚至蓋過了外面的腐臭。
“阿淺!”陸云深看懂了他的意圖,瞳孔一震。
“閉嘴。”陸風淺掏出那個隨身攜帶的防風打火機,“咔噠”一聲,藍色的火苗躥起,映亮了他慘白卻瘋狂的臉,“要么一起變烤肉,要么一起沖出去。選一個。”
陸云深看著弟弟那雙毫無懼色的眼睛,喉嚨里那句“我是哥哥我來斷后”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咬了咬牙,一腳踹向那塊搖搖欲墜的鐵皮擋板。
“那就一起沖!”
“轟——!”
火把被拋出窗外的瞬間,汽油遇火即燃。
火光炸裂。
擠在窗口的一圈喪尸被烈焰吞噬,發出凄厲的嘶吼,本能地向后退散。包圍圈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缺口。
“跑!”
陸風淺厲喝一聲,率先跳出車窗。陸云深緊隨其后,手中的棒球棍借著落地的慣性,直接砸碎了一只試圖撲上來的火人喪尸的頭骨。
兩個人像兩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在火光與尸群中瘋狂突圍。
這一路完全是拿命在填。
沒有技巧,沒有戰術,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陸云深不知道自已揮了多少次棍子,也不知道身上又添了多少道傷口。他只知道不能停,一停就是死。他聽著身后弟弟粗重的喘息聲,是支撐他沒倒下的唯一動力。
沖過跨江大橋的那一刻,兩人幾乎都已經成了血葫蘆。
身后的尸群被大橋上廢棄的車陣阻隔,大部分被甩在身后,只有零星幾只還在不知疲倦地追趕。
兩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拐進老城區那條熟悉的街道時,天色已經擦黑。
路燈早就熄了,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門窗破碎,一片死寂。
“到了……就是這兒……”陸云深看著前方那棟灰撲撲的老式居民樓,眼淚瞬間涌了出來,甚至顧不上擦一把臉上混合著血污和灰塵的臟東西。
那是家。
是他拼了命也要回來的地方。
“三樓……奶奶在三樓……”他拽著陸風淺,跌跌撞撞地往樓道里沖。
樓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回蕩。每上一層臺階,陸云深的心跳就快一分。
直到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
陸云深舉起滿是血痂的手正要砸門,動作卻突兀地頓住了。
門內有聲音。
是一段哼唱。
咿咿呀呀,斷斷續續,調子有些跑,但聽得出是京劇《鎖麟囊》的選段。
“這……這是奶奶!”陸云深激動得渾身都在抖,那是奶奶平時做飯時最愛哼的調子!
“奶奶!奶奶我們回來了!我是云深??!”他再也控制不住,瘋狂地拍打著防盜門,“奶奶開門??!阿淺也回來了!我們來接你了!”
門內的哼唱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狹窄的樓道。
幾秒鐘后,一陣腳步聲響了起來。
是底在水泥地上拖行的聲音,沉重又僵硬。
陸風淺靠在墻邊,原本因失血過多而有些昏沉的大腦,在這詭異的腳步聲中猛地清醒過來。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直沖天靈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拉陸云深。
“哥,別開……”
晚了。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轉動。
防盜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昏暗的光線從門縫里漏出來,陸云深迫不及待地一把拉開門,臉上還掛著那種近鄉情怯的狂喜:“奶……”
那個“奶”字剛出口,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沒了聲息。
站在門口的,確實是他們的奶奶。
老太太身上穿著那套她最寶貝的戲服,大紅色的綢緞在昏暗中紅得刺眼。臉上涂著厚厚的油彩,紅白相間,卻掩蓋不住底下灰敗腐爛的皮膚。
那雙曾經慈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渾濁的眼白,死死盯著門口的兩個活人。
嘴角掛著一絲晶亮的涎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戲服的領口上。
“嗬……嗬……”
喉嚨里發出風箱破損般的怪聲。
下一秒,那張涂著油彩的臉猛地扭曲,張開那張散發著腥臭的大嘴,毫無預兆地向陸云深撲了過來。
那一瞬間,陸云深的世界崩塌了。
他不躲不閃,甚至連手中的棒球棍都忘了舉起,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張臉逼近,大腦一片空白。
“砰!”
一聲巨響。
在喪尸即將咬斷陸云深脖子的剎那,一只手狠狠拽住了他的后領,將他整個人向后拖去。
緊接著,防盜門被那只手的主人用盡全力甩上。
“咚!”
厚重的鐵門發出一聲悶響,將那個恐怖的怪物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門板在震動,那是門內喪尸不知疲倦的抓撓和撞擊。
“咿咿呀呀……”
隔著門板,那斷斷續續的哼唱聲再次響起,混合著指甲刮擦鐵皮的尖銳聲響,在這死寂的樓道里,像是一把鋸子,來回拉扯著人的神經。
陸云深癱軟在地上,雙眼發直,嘴唇不停地哆嗦。
“不可能……假的……那是奶奶……她還會唱戲……那是奶奶啊……”
陸風淺背靠著冰冷的鐵門緩緩滑坐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腰間再次崩裂的傷口,鮮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褲管。又轉頭看向旁邊徹底崩潰的哥哥。
這就是他們拼了命、幾乎把命搭進去換來的結果。
沒有溫熱的飯菜,沒有慈愛的嘮叨,只有一個穿著戲服的怪物。
這就是末世。
它不會因為你的孝心或者勇氣就對你網開一面。
陸風淺突然想笑,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幾聲干澀的氣音。
那個女人說得對。
他們出了那個校門,真的什么都不是。那支珍貴的納米抗生素,真的喂了狗。
“哥。”陸風淺有些費力地抬起手,推了推身邊還在魔怔般自言自語的陸云深。
陸云深沒有任何反應,像是靈魂已經被抽空了。
“哥。”陸風淺加重了力道,甚至帶上了幾分狠勁,一巴掌扇在陸云深臉上,“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