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深處,潛伏蟄眠的巨鱷倏然驚動,紛紛瘋狂擺尾扭身,抵抗洶涌水流,朝著潭底各處幽深水道亡命逃竄。
無數通體銀白的寒潭魚被這突如其來的激蕩水流震出水面。
一時間銀鱗折射天光,宛如萬千碎玉迸濺,噼啪之聲不絕于耳。
魚群或尾巴瘋狂搖曳,箭射般鉆回漆黑水底。
或已肚皮翻白,無力漂浮在水波之上。
裘圖毫不停歇,甫一穩住身形,除單掌倒撐于水面外,雙腳可謂靈活如臂,迅速交叉劃出玄奧軌跡。
另一只手五指翻飛如蝶,瞬間掐出數十種繁復印訣,并不時疾點自身奇經八脈關鍵穴竅。
丹田吞吐,極陽內力如滔滔江水順著那幾條源自逆練真經的詭異內力路徑流轉奔涌,最終百川歸海,匯聚于眉心祖竅至深處。
全力滋養壯大自身末那識。
霎時間,精神為之一振,一股難以言喻的亢奮自心底隱隱升騰。
周身熱浪徐徐發散,縷縷白霧彌漫開來。
不多時,整個斷腸崖底,便已徹底充斥白霧,令人難以目視。
霧氣持續上升翻滾,似欲與崖頂那終年不散的厚重云海相接。
時光點滴流逝。
數日后——
濃霧深處,寒潭之上,裘圖依舊以單掌倒撐,雙腿迅捷交錯。
纏眼黑緞之上,額角青筋如虬龍蜿蜒凸起,皮下隱有異物鼓動游走。
只見他神色已然開始變幻不定,時而堅毅如鐵,時而猙獰如鬼,時而狂喜難抑……
千里之外的襄陽城,卻是另一番景象。
距離蒙古鐵蹄南下之期,已然不足三月。
整個襄陽城可謂風雨欲來,氣氛凝重如滯。
士兵日夜操練,金鐵交鳴不絕于耳;百姓行色匆匆,眉眼間盡是憂惶;就連市井商販的叫賣聲,也透著一股凝重壓抑。
此刻,郭府之內正設著幾桌便宴。
值此風雨飄搖之際,縱有喜事也無人有心鋪張。
因此,內堂之中,不過七八桌席面,座上賓多為城內丐幫弟子。
席間,郭靖、黃蓉夫婦含笑作陪。
但見主座之上,一位白發長眉、須髯飄飄的老者,竟將整個身子蜷在寬大椅面,活似只蹲踞老猿。
其童顏紅潤,雙目炯炯,精神矍鑠,正手舞足蹈,唾沫橫飛,眉飛色舞地侃侃而談,儼然一派盎然童趣模樣。
正是老頑童周伯通。
“嘿嘿,你們猜怎么著?”周伯通拍著大腿,眉飛色舞,“我瞧見那十三個蒙古韃子騎兵,圍成一圈兒,哈哈哈哈哈地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知在看什么稀罕。”
“老頑童我這心里頭啊,就跟貓爪子撓似的,忍不住就想湊近了瞅瞅。”
“結果我還沒靠近呢,就聽得一聲,你們在笑什么。”
“定睛一看,他們正圍著龍姑娘呢。”
他忽地轉向郭靖,身體前傾,一臉神秘兮兮道:“靖兒老弟啊,你猜那些韃子說什么?”
但見郭靖濃眉微蹙,沉聲道:“蒙古蠻兵,狗嘴吐不出象牙,想必定是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
“嗨!可不是嘛!”周伯通一拍腦門,瞥了眼同桌的幾個年輕后輩,壓低聲音,擠眉弄眼道:“這兒有娃娃在,老頑童就不學那腌臜話了。”
“總之啊,不是好話。”他搖晃著腦袋,一副你們懂的表情。
這時,坐在周伯通身旁,一直靜默如雪嶺幽蘭的小龍女,櫻唇微啟,聲音清冷空靈道:“原來他們說的,不是好話。”
桌上眾人看向小龍女,只見她說話時神情淡漠,目光平直,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之事。
周伯通立刻接茬,指著小龍女對眾人道:“喏,龍姑娘可是古墓派傳人,跟我全真教那是老鄰居了。”
“雖說老頑童這些年野慣了沒回去,可古墓派功夫我認得門兒清!”
“她一出手,那身法招式,哈!我立馬就瞧出來了。”
“干脆二話不說,捋袖子加入戰團,三下五除二……”周伯通雙臂在空中虛畫了個大圈,又猛地一收拳,“嘿!把這幫不開眼的韃子全給料理干凈了!痛快!真痛快!”
緊接著,他又轉向郭靖,興致勃勃道:
“郭老弟,你是不知道,這古墓派功夫講究輕靈飄逸,耍起來跟跳舞似的,好看得很吶。”
說到此處,他忽地想起什么,搓著雙手,扭扭捏捏地湊近小龍女,臉上堆滿了討好笑意,像個討糖吃孩子。
“嘿嘿嘿……那個……龍姑娘啊。”
“你……你可別忘了咱們路上說定的,回頭……回頭一定把那御蜂、引蜂的妙法子,好好教給老頑童我耍耍,成不?”
小龍女目光微轉,看了他一眼,淡淡頷首道:“嗯。”
“哈哈!太好了!一言為定!”周伯通得到肯定答復,頓時樂得在椅子上蹦了起來,手舞足蹈。
郭靖看著周伯通多年不見依舊這般天真爛漫,臉上露出寬厚笑容道:“多年未見,周大哥風采更勝往昔,瞧著倒像是年輕了好幾歲,精神頭足得很。”
“真的嗎?我真變年輕了?”周伯通滿心歡喜道,雙手捧著自己的臉搓了搓,又捋了捋花白胡子。
“誒——?”一旁的黃蓉明眸流轉,忽地奇道:“老頑童,我這才瞧真著,你的胡根和這鬢角發根……好像泛著灰青呢?”
她指著周伯通鬢角和下巴胡茬,“莫非是重陽真人給你留下了什么返老還童的玄門神功不成?”
眾人聞言,目光齊刷刷落在周伯通頭上臉上細看,果見他原本雪白的發根與胡根處,隱隱透出一層灰蒙蒙的底色。
周伯通眼珠骨碌碌一轉,嘿嘿一笑,大手一揮,渾不在意地道:“嗐!哪有什么玄乎神功。”
“沒煩惱,睡得香,吃得飽,肚兒圓,自然就顯年輕啦。”
“返老還童?那是神仙老爺的事!”
隨后立刻目光落在郭芙身上,撫掌笑道:“哎呀呀,看看我這乖侄女,幾年不見,亭亭玉立,都出落成大姑娘嘍。”
“長得真水靈,十足十隨了你娘,好看!不像你爹。”他促狹地朝郭靖努努嘴,“五大三粗,往那一杵跟個城門板似的。”
郭芙聞言只是矜持地抿嘴一笑。
周伯通撓了撓花白蓬亂的頭發,興致不減,繼續道:“芙丫頭,你和那個……那個誰…裘…裘笑癡是吧?”
“如今行走江湖,可是闖下了好大的名頭!”
“神雕俠侶,嘖嘖!”他搖頭晃腦,豎起大拇指,“這名號,江湖上可是傳遍了,如雷貫耳,響當當!”
“比老頑童當年可威風多啦!”
聞言,郭芙臉蛋兒頓時飛起兩抹紅霞,螓首垂得更低,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顫,柔聲道:
“周伯父取笑了……”
“晚輩不過是跟著裘大哥行些俠義本分罷了。”
“江湖同道謬贊,胡亂起的綽號,當不得真。”
郭芙這一番嬌羞神色,直看得旁桌大小武二人眼睛勾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