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直到兩人笑鬧夠了，氣喘吁吁地扶著膝蓋停下來，陳銘也將脈把完，問診，開方完成，遞給老大爺。
他放下鋼筆，看著臉蛋紅撲撲、頭發都有些散亂的周雨馨，帶著點無奈又縱容的笑意：
“好了，二位瘋丫頭，休戰休戰！雨馨，說吧，到底為啥請假？再不說，我怕你倆把義診攤子掀了。”
周雨馨捋了捋額前汗濕的碎發，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卻明顯帶著點小得意：
“陳銘哥，你忘啦？后天你不是要去京都，參加那個全國基層中醫藥服務能力提升的部委協調會嘛？我正好……”
她飛快地瞄了林小滿一眼：“嗯，我家里有點事，也要去趟京都，時間差不多。我想著，能不能跟你一起走？路上也有個照應嘛！”
她眼睛的余光瞥見林小滿的臉色頓變，心下得意，繼續道：
“順便……也去那個高大上的會上看看，學習學習。這可是提升思想覺悟、開闊眼界格局的絕佳機會。”
她不理會林小滿的醋意，說到最后，還給自己找了個無比“正經”的理由，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京都開會？”陳銘猛地一怔。
今天這接二連三的風波，從宋天陽暈倒、馬金鳳撒潑到李建齊馬有田落網，信息量太多太大，差點把后天赴京這件大事給沖到爪哇國去。
早上李文韜的電話、縣衛生局韓局長的電話、縣委辦秦副主任的電話……
這些內容瞬間涌入腦海：
省衛生廳趙廳長委托省中醫藥管理局史局長帶隊，今天下午三點就要來義診現場找他碰頭。
縣委書記張為民晚上還要在縣里設宴壯行。
“糟糕！”
陳銘下意識地看了下手腕上那塊老舊的上海牌手表，時針已經無情地指向了兩點四十。
他剛才還沉浸在風暴中心的寧靜里給大爺把脈開方，這考察團眼看就要到了。
王思琪的記者雷達，瞬間捕捉到這個爆炸性信息：
“陳院長，你要代表省里去京都參加這么高規格的部委協調會？”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個調，帶著職業性的亢奮，手里的攝像機差點沒拿穩，
“這可是宣傳‘東黃水模式’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是推向全國、走向巔峰的高潮篇章啊！”
她一咬貝齒，“不行，我得立刻申請臺里，全程跟拍報道。從你出發前的準備，到火車上的思考，再到會場內的發言交鋒，最后是載譽歸來。這絕對能沖擊年度新聞大獎！”
她說著，手忙腳亂地從隨身的采訪包里翻出手機，手指在按鍵上舞出了殘影，
一雙漂亮的大眼睛里放著光，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制作的專題片，橫掃各大衛視黃金時段的場景。
一旁的林小滿，臉上的笑容和剛才打鬧的紅暈瞬間褪去，變得有些蒼白。
她看看興高采烈、理由“充分”的周雨馨，
又看看干勁十足、即將名正言順全程跟隨的王思琪，
再看看自家師父……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的小嘴不自覺地撅了起來，弧度委屈得能掛住整個藥房的戥子。
敢情你倆都能找著天衣無縫的由頭，跟著師父去京都；
還能陪著師父開會、見大世面，風光無限。
就我一個得留在衛生院，守著這攤子，對著藥碾子和切不完的甘草片？
這感覺，活像過年分年貨，
別人都分到了噴香的豬肉和糖果，就她分了個凍得梆硬的粘豆包，又冷又硌牙，還沒處說理去。
陳銘瞥見林小滿那副蔫頭耷腦、眼眶微紅、委屈巴巴像被遺棄小狗似的小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卻沒說什么。
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迎接省里那浩浩蕩蕩的考察團。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袖口，那里還沾著幾點剛才開方時甩上的墨汁，像幾滴小小的勛章。
“都打起精神來，省里的領導馬上就到。”
一刻鐘后，幾輛掛著省城牌照、擦得锃亮的黑色奧迪轎車，在縣衛生局和縣委辦幾輛帕薩特的引導下，如同一條沉穩的黑鱗長龍，穩穩地停在了東黃水鎮中心廣場義診現場的外圍。
車門打開，一股混合著文件包皮革味和官場氣息的微風拂過廣場。
省中醫藥管理局局長史文斌率先下車。
他約莫五十出頭，身材勻稱挺拔，穿著一件熨帖的深灰色夾克，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溫和又不失威嚴的笑容。
緊隨其后的是幾位局里的處長、資深政策研究員、中醫藥專家。
另幾輛帕薩特上下來的，縣衛生局局長韓齊正、縣委辦副主任也是縣委書記張為民的秘書秦光遠等一眾干員，
浩浩蕩蕩十幾號人，瞬間讓原本就熱鬧的廣場，更添了幾分“大人物駕到”的隆重感。
史文斌局長一下車，如炬的目光掃過現場，就立刻被眼前這幅充滿生命力、秩序井然又帶著濃厚鄉土氣息的義診圖景牢牢吸引住了。
紅底白字的橫幅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幾座帳篷間隔排開，
攤位上簡易診臺前，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神情專注，動作麻利。
排著長隊的鄉親們，臉上沒有大醫院常見的焦躁和茫然，更多的是質樸的期盼和信任。
尤其是當他們走近，看到一頂大帳篷里，那個穿著舊白大褂、袖口沾墨、正低頭凝神，用三棱針給一位老大爺指尖放血的陳銘時，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和探究。
隊伍跟著他，停下腳步，齊齊凝神觀看。
“史局長，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
陳銘處理好老大爺，用酒精棉球擦了擦手，從容迎上前，不卑不亢地與史文斌握手。
他的手，指節分明，帶著常年接觸藥材和銀針的微繭，干燥而有力。
“陳銘同志，久聞大名啊！”
史文斌笑容滿面，用力回握，手掌厚實溫暖，
“‘東黃水模式’在省廳可是掛了號的，趙廳長多次提起，評價很高！今天一看現場，果然名不虛傳。生機勃勃，充滿了基層的智慧和韌勁。”
他的目光掃過林小滿面前那臺連接著針式打印機的老舊筆記本電腦，又落在藥房張姨那熟練抓藥稱藥的麻利身影上，興趣盎然。
考察的序幕正式拉開。
金牌解說員，縣衛生局局長韓齊正局長立刻進入了狀態。
他挺著微微發福的肚子，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得能穿透半個廣場，手勢更是大開大合，充滿了感染力，
仿佛整個東黃水鎮衛生院都是他一手打造、精心打磨的傳世珍寶：
“史局長，各位省城來的領導、專家，請看這邊。”
“這就是我們東黃水鎮衛生院改革的核心成果之一，也是最具創新性的亮點——‘互聯網中醫’健康管理平臺。”
他如同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大手一揮，指向林小滿面前那臺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