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爾登知道自已中了圈套。
從沖進缺口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了。
可知道歸知道,退不出去。
身后的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股腦地往里涌,前面的人想回頭,后面的人還在拼命往前擠。
戰馬受了驚,在狹窄的空間里橫沖直撞,將馬背上的騎手磕在車壁上,有人的腿被夾在兩匹馬之間,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也爾登的耳朵。
他用了近百息的時間,才把隊伍穩住。
萬戶的威信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他的親衛舉著他的旗幟,在甕城中央扯著嗓子喊,漸漸將慌亂的騎兵們壓了下去。
也爾登勒住戰馬,環顧四周。
三面是車墻。
左面、右面、正面,木板蒙著鐵皮的戰車圍成一道弧形的死胡同,射擊孔和矛眼像密密麻麻的黑眼睛,從三個方向盯著他們。
唯一敞開的,是身后那道他沖進來的缺口。
可缺口已經變了樣。
三輛戰車被鐵鏈串在一起,橫亙在豁口處,車與車之間留著幾道不寬不窄的縫隙。
鐵鏈橫在離地一尺多的位置,不高不低。
也爾登盯著那些縫隙看了兩息,心中一動。
沒有堵死。
那些縫隙至少能容兩三匹馬通過,鐵鏈的高度也不算致命,騎術精湛的勇士縱馬一躍便能跳過。
他當即做了決斷。
“全軍掉頭,從缺口突圍,不要戀戰。”
命令傳下去的速度很快,甕城里的蒙古騎兵開始掉轉馬頭,朝缺口方向涌去。
最前面的一隊約莫五六十騎,催馬加速,朝那幾道縫隙直沖過去。
也爾登跟在后面,距缺口不過七八十步。
然后他看見了那幾門黑洞洞的炮口。
那些直筒鐵炮就架在缺口正對面的甬道上,三門并排,炮口齊齊指向那道半封半漏的豁口。
炮手手中的火把已經湊到了火門上方。
也爾登的瞳孔猛然收縮,嘴巴張開,一道嘶吼從喉嚨里擠出來。
“散開……”
火門點燃。
“轟。”
“轟。”
“轟。”
炮響幾乎同時炸開,硝煙從炮口噴涌而出,將整個缺口吞沒在灰白色的煙霧中。
那不是實心鐵彈。
帆布裹著的鉛彈丸在出膛的一瞬間四散崩裂,數百顆拇指大小的鉛丸以扇面形狀朝缺口方向潑灑出去,覆蓋了近缺口處的每一寸空間。
沖在最前面的五六十騎,在鉛丸掃過的那一瞬間,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了。
幾乎沒有掙扎,沒有慘叫,甚至連從馬上摔下來的過程都沒有。
鉛丸穿過人體時帶出的不是血花,而是大片大片的碎肉和斷骨,戰馬的軀體被同時貫穿,有些馬連腿都來不及軟,便整個側倒在地上,馬背上的騎手已經只剩下半截身子。
硝煙散去的時候,缺口前方十余步的范圍內,地面上鋪了一層黏稠的紅色,夾雜著碎甲片和馬蹄鐵,分不清哪些是人的,哪些是馬的。
也爾登的戰馬被這一幕嚇得后腿直顫,連連倒退,差點把他從馬背上顛下去。
他死死攥著韁繩,瞪著那片血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一輪。
只一輪齊射。
五六十個活生生的蒙古勇士,連同他們胯下的戰馬,便在這黑洞洞的鐵炮面前變成了地上的一層肉泥。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車墻兩側的碗口銃也開了火。
這一次沒有鉛彈。
悶響過后,數十只帆布包從碗口銃的炮膛里彈射而出,在半空中翻滾著飛過甕城上方,落地的瞬間帆布崩裂,里面的鐵蒺藜四散彈開,撒了一地。
也爾登低頭看去,地面上散落著密密麻麻的鐵蒺藜,四角尖刺朝著不同方向,無論從哪個角度落蹄,都有一根刺正對著蹄底。
一匹戰馬踏上鐵蒺藜,尖刺嵌入蹄底,馬蹄一歪,步態頓時散亂,前腿趔趄著往前一栽,騎手猝不及防,險些從馬背上甩出去。
緊接著又有幾匹馬接連失蹄,有的側身撞上同伴,有的直接前膝跪地,將背上的騎手摜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后背剛著地便被另一顆鐵蒺藜扎進了肩胛骨。
隊形一下子亂成了一團。
接二連三的戰馬開始跪倒、打轉、原地亂跳,將本就擁擠不堪的甕城攪得更加混亂。
騎兵失去了速度。
在這片不足半畝的狹小空間里,三千匹戰馬此刻連走都走不成,更遑論靠沖擊力去撞車墻。
馬蹄下是鐵蒺藜,正面是葡萄霰彈的炮口,左右兩側是三面合圍的車墻,射擊孔里露出的鐵管正對著他們。
也爾登抬起頭,望著那面在車陣中央紋絲不動的吳王大纛。
他張了張嘴,想罵些什么。
但三面車墻上的射擊孔同時亮起了火光,密集的銃聲蓋住了他所有的聲音。
……
巴圖蒙克沒有進甕城。
他是活到現在的人里面,為數不多值得慶幸這件事的。
可此刻他一點也慶幸不起來。
賀宗哲的號角聲響過之后,一萬四千名騎兵從矮丘上涌了下來,裹挾著他的百人隊,朝那座明軍車陣發起了沖鋒。
他被夾在隊伍的中段,想慢也慢不下來了。
左右兩側全是同袍的馬身,前面是同袍的馬臀,后面是同袍催馬的鞭聲。
他只能跟著跑。
蹄聲如悶雷。
成千上萬匹戰馬同時奔跑的聲音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骨頭感受的。
那種震顫從地面傳上來,順著馬腿鉆進他的脊椎,讓他的牙齒跟著一起打顫。
車陣越來越近。
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忽然,車陣上方騰起了一陣白煙,緊接著無數道尖嘯聲同時炸開,像燒著了一整片蘆葦蕩,噼啪呼嘯混成一團,連人喊馬嘶都被蓋了下去。
數千道火尾從車陣方向射上天空,拖著橘紅色的煙跡,朝騎兵陣列的上方飛來。
那些東西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飛了一陣,便一頭扎進了密集的騎兵隊列中。
那些火箭歪歪斜斜地扎進騎兵隊列,有的沒入馬背,有的釘在騎手身上,箭桿尾部的藥筒還在嘶嘶噴著火星,瞬間便將皮甲和馬鬃引燃。
中箭的戰馬瘋了一般嘶鳴跳踉,有的連人帶馬栽倒,有的馱著渾身是火的騎手橫沖直撞,攪亂了身后整列的陣形。
巴圖蒙克左邊三步遠的一個同袍被一支火箭釘穿了大腿,連帶扎進馬腹,那匹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將騎手甩了下來。
那人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后面蜂擁而至的戰馬踩了過去。
更多的火箭落在四周,到處是倒伏掙扎的馬匹和被拖拽在馬鐙上的騎手,空氣中彌漫著焦毛皮肉的焦臭味。
火箭——那是宋人就有的東西,蒙古人并不陌生。
可哪有這樣的打法?
一支兩支不算什么,可眼前這些是成百上千地從天上傾瀉下來,像是撒豆子一般,密得叫人無處躲閃。
巴圖蒙克在地雷陣的時候見識過明軍的火器,可一窩蜂的動靜比地雷還要駭人。
因為地雷埋在地下,看不見。
火箭是從天上落下來的,看得見,躲不了。
你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拖著火尾的東西朝自已飛過來,卻不知道它會落在哪里。
這種等死的感覺比死本身更折磨人。
但沖鋒沒有停。
蒙古人的沖鋒一旦發動,便不會因為數千發的火箭而停下來。
他們散開隊形,拉大間距,讓火箭的殺傷效率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