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或許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一場戰爭了,原本雙方劍拔弩張,仇恨比跟齊國還深,但正式開打,一方雖若但無所顧忌,一方雖強但束手束腳,上層的角力也讓底下的禁衛們心無所依,有如墻頭草隨風搖擺,恨不得直接看到天意知曉是誰輸誰贏,自己好取個從龍之功。
可從龍不是屠龍,除了斬殺皇帝,眼下最好的辦法似乎就是動手將皇帝的車駕攔下來,但一邊是前方的天子持刀揮砍,近者皆殺,一邊是后方的禁衛們推動車駕,身旁還有護衛在掩護皇帝,各自形成一個個小戰場,比菜市口還亂。
更不用說豆盧寧和侯龍恩這邊的交戰,某種意義上,他們的勝負會決定宇文憲能否出宮,活著的人可以利用自己的威望喝令住士兵,但他們互相纏住了對方,根本抽不出手。
大將作困,晉公之子怯懦,天子又在一意孤行,使得禁衛們的心都緊繃在弦上,遲遲看不到出路的他們變得焦慮,更兼以前的好友、同袍現在變成敵人,為了互相不理解的對象而對自己刀兵相加。
一場憋屈而又足夠殘酷的戰斗,似乎所有人都有可以不打的理由,但統治者的意志牽動著他們,令他們不得不打。
禁衛們尋求主事者,紛紛看向宇文深,那種“有您在我們才敢作亂”的目光讓他羞愧不已,心中暗罵那一群不中用的酒囊飯袋。
無論站哪邊的,都沒有人敢攔在兩位貴人的身前了,宇文深騎馬擋在宇文憲的移動路線前,拱手行禮:
“陛下……”
“和朕的御輦說去吧!”
宇文憲忽然加速,沖向宇文深,似乎要直接把他撞死,宇文深嚇得從馬上跳起,為一旁的禁衛所救下,宇文憲趁勢前進了好大一段距離,離陽武門已經不遠。
“攔住他!”宇文深又急又怒,他真起殺心了:“不可使天子出宮!”
這話憤怒而決絕,似乎暗含了什么指令,忠于宇文護的人雖多,但死忠并不是特別多,大多數都是趨炎附勢之徒。
但不是特別多的意思,就是還是有一些的,李安就是這么一個。
李安以廚藝得寵于宇文護,被提拔為膳部下大夫,當初宇文護指使李安在食物中下毒,毒死了宇文毓,因此李安受到宇文護的絕對信賴,不僅未殺人滅口,還把他留了下來,在這種時候,李安也從膳部趕來,身邊甚至有幾名親信隨從,地位儼然不低。
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是誰給的,而若宇文憲出宮,真殺了晉公,那他絕對比成濟還要慘,因此他命令心腹用弓箭射殺宇文憲!
“大夫,這種事,我們不敢!”
心腹如此說,李安痛罵他們:“晉公若失勢,我等都要死,還談什么敢不敢的!”
見他們還是不動,李安怒道:“把弓給我!”
說著一把搶過他們的弓,朝宇文憲的方向射了過去!
宇文憲聽得有破空之聲,心中驚異,轉過頭去,卻是絲毫不避。
李安是廚子,有的是力氣,但他精確掂量調味的手卻掂不準自己和宇文憲的拋物線,箭矢從宇文憲身后,在宇文會的眼前飛過,遠遠地射中一名禁衛,令其發出一聲怒吼。
“是哪個混賬要害死我!”
宇文會沒想到真的有人會張弓搭箭,射殺天子,還差點殺死自己,他驚魂未定,立刻痛罵。
宇文憲先是一愣,而后大喜:“哈哈哈,看到了吧!這就是晉公的人馬,居然要當街射殺天子!”
他指著那個方向:“成濟何在!欲替爾主弒帝乎!”
所有人都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連怒中下令的宇文深都后悔起來,潛意識地喝道:“李安,你做什么!”
順著貴人們的目光看去,禁衛們自覺地讓開,露出李安來,就連他的心腹此刻都往旁邊移動,生怕和李安扯上一點關系,而李安箭矢在手,弓弦猶顫,連辯駁都沒有意義。
李安知道自己已經成為眾矢之的,如今只有一條路走到黑,才能被宇文護所庇護,而且他還毒死了一個皇帝,對宇文憲沒有那么懼怕,他心中真正的皇帝就只有宇文護。
因此他閉目咬牙,想說些表態的話,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他自己根本沒想到的話:
“晉公養我,正為今日!”
剎那間,幾乎所有人的大腦都在顫抖,“晉公弒帝”的事情從書本中跳脫出來,不僅在劇目中,還在眼前活脫脫地重現!
這一刻,死寂遍布周國皇宮,好像死去的曹髦、成濟、司馬昭等人的靈魂降臨在陽武門,每個人都扮演著過去的角色,再一次表演著權力的悲歌!
“殺!”
或許是想要擺脫往日悲劇,亦或是被壓力所逼瘋,不知道誰忽然喊了一聲,拉開了大亂的序幕。
所有人各司其職、各守其位,皇帝要我們殺人,晉公也要我們殺人,不能殺皇帝,我們就殺身邊人,總之殺就是了!
秩序徹底崩壞,一時間,所有人都被卷入殘酷的漩渦,周國禁衛的戰斗力被充分地發揮著,很快卷起腥風血雨,就連宇文憲和宇文深,各自都不得不躲避起刀劍來。
戰爭殘酷的一面逐漸彰顯,在這場燒盡宇文氏顏面的大火中,被當做燃料的,是宮中的宦人和宮女。
許多人畏畏縮縮,躲在四周東張西望,緊張又刺激的吃著皇宮大瓜,幫宮中的主人們打探情況。
他們不是這場亂象的主角,卻成為了重要的道具,些許走亂的宮人不慎為禁衛所殺死,為更大的暴亂埋下了種子。
一些禁衛們不想卷入帝公之爭,或受不了各方面的壓力,選擇丟下刀兵逃跑,有些人被殺死,有些人則逃遠了。
這些逃遠的人反應過來,自己作為禁衛,不僅沒能履行任何一方的職責,還丟下兵器逃跑,是嚴重違反禁例的,不說自己會死,而且連家人都要遭到處刑流放,屬于是危急關頭昏了頭,把一家人都帶上了死路。
既然自己死定了,家人也沒個好下場,那還不如趁現在爽一把!
他們除了一部分的勛貴子弟和周國綁定嚴實,其他人都是地方上的豪強,或是府兵制度下輪番來京城執勤的府兵,本身對宇文氏的認知和忠心不足,純是靠著皇家和制度的威嚴所壓制著,不敢有異心。
但現在這些東西蕩然無存,在這絕望的氛圍之下,這些人惡向膽邊生,決定死前要鬧個大的。
皇帝公然殺戮禁衛,臣子也公然反抗皇帝,既然如此,那他們禁衛上行下效,違禁殺人,也合情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