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彥霖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撞擊了一下，先是悶痛，隨即，卻有一種奇異的，帶著刺痛的清醒感彌漫開來。
他明白了。
蘇婉晴給他指了一條路，路的兩邊是清晰的界限。
這條路的起點是父親，終點未知。
路上沒有丈夫的預(yù)設(shè)身份，沒有虧欠的情感綁架，只有實實在在的行動和漫長的時間考驗。
雖然跟他心里期待的有所偏差，但總比徹底拒絕他強。
陸彥霖感到一種深切的失落，因為蘇婉晴依然將他推離她的情感世界。
但同時，他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因為她給了他一個明確清晰，可以努力的方向，那就是先做好兩個孩子的父親。
想通之后，陸彥霖鄭重的點了點頭。
“我明白。”他的聲音低沉而穩(wěn)定，沒有了之前的慌亂和急切。
“我會先學(xué)習(xí)，如何做好思晚和念晴的父親，我會用行動，而不是言語。”
……
第二天上午，陸彥霖帶蘇婉晴和孩子們離開老宅。
老太太和陸震霆夫婦都舍不得他們走，千叮嚀萬囑咐的送到大門口。
“彥霖，好好照顧婉晴和孩子。”
“我會的。”
勞斯萊斯駛向城郊方向，蘇婉晴抱著孩子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逐漸熟悉的景物，心底那片沉靜的湖，像被投進了石子，蕩起一陣陣漣漪。
自從下定決心離婚，她幾乎很少踏足這里，這個地方封存了太多她決意埋葬的過往。
別墅保持著外觀的優(yōu)雅大氣，草坪修剪整齊，花園里盛開著五顏六色的花朵，香氣四溢。
陸彥霖推開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門，一股混合著嶄新清潔劑味道和淡淡陳舊氣息的空氣涌出。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照亮一塵不染的家具，一切都保持著原有的奢華格局，蘇婉晴當年挑選的那幅抽象畫還掛在客廳主墻上，色彩依舊鮮明。
正是這種保持原狀，讓這里更像一個精美而空曠的標本，失去了生活的煙火氣。
蘇婉晴的腳步在玄關(guān)處微微一頓，指尖傳來門框冰涼的觸感。
恍惚間，與記憶里第一次被陸彥霖牽著手引入這里時，那溫暖干燥的掌心溫度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陸彥霖敏銳察覺到她瞬間的凝滯，他側(cè)身讓開，聲音比平時低沉些許，“重新打掃通風過，嬰兒房設(shè)在二樓原來的客臥，采光好，也安靜，你看看還有沒有哪里需要改動。”
他把決定權(quán)交給女主人。
蘇婉晴收斂心神，語氣溫和的“嗯”了一聲，推著嬰兒車走進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光的薄冰上。
客廳，旋轉(zhuǎn)樓梯，餐廳，熟悉的輪廓喚起零碎的畫面，歡聲笑語的晚餐，沉默對峙的深夜，獨自等待的黎明。
那些被她強行壓入心底的情緒碎屑，此刻正在悄悄地翻涌。
蘇婉晴徑直走向二樓。
嬰兒房布置的非常溫馨，嶄新的家具，柔和的色調(diào)，科學(xué)的布局設(shè)計，處處可見用心。
這里是一個嶄新的開始，卻建立在舊的廢墟之上，她感到一種撕裂。
理智告訴她，為了孩子得到更好的照顧和空間，暫時回到設(shè)施更完善的婚房別墅是合理選擇。
情感上，每一口呼吸都仿佛摻雜著過去的塵埃。
為了方便照顧孩子，嬰兒房與主臥打通了。
“只有一天時間，你是怎么讓工人做到的？”蘇婉晴收回思緒，驚訝的問道。
陸彥霖走上前，“我還沒出院的時候，就安排工人動工了。”
蘇婉晴輕聲感嘆，“原來如此。”
“打通臥室能更方便的照顧孩子，尤其晚上。”陸彥霖考慮的很周全。
“嗯。”蘇婉晴點頭，“晚上你睡主臥。”
陸彥霖瞳孔微顫，瞬間失了顏色，正要問“我睡主臥，你睡哪？”
還沒開口，手機響了。
陸彥霖故作鎮(zhèn)定的接起電話，對方尊敬的稱呼他一聲陸先生，正是他預(yù)約的專業(yè)育兒師，馬上就到。
“我們一起下樓，去見一見育兒師。”
“好。”
蘇婉晴放心的把孩子交給從老宅跟過來的兩名傭人，轉(zhuǎn)身跟隨陸彥霖下樓。
李老師準時到達，她是本市最專業(yè)的金牌育兒師，請她花了不少錢。
“陸先生，陸太太，你們好。”
“你好。”
雙方簡單寒暄幾句，馬上言歸正傳，進入主題。
“根據(jù)陸先生的需求，我制定了詳細的學(xué)習(xí)課程，請過目。”
育兒師把一份育兒知識學(xué)習(xí)大綱雙手遞給陸彥霖。
陸彥霖接過，大致掃了一眼，神情嚴肅，像對待合同一樣謹慎認真。
要學(xué)的東西可真不少啊。
育兒師將目光轉(zhuǎn)移到蘇婉晴身上。
“陸太太，我負責協(xié)助科學(xué)育兒，根據(jù)寶寶的月齡和發(fā)展階段，提供喂養(yǎng)，護理，早教方面的指導(dǎo)。”
陸彥霖及時糾正她，“李老師，主要是我學(xué)，我妻子需要休息放松。”
育兒師恍然大悟，陪笑道，“抱歉，是我弄錯了，不好意思。”
“沒關(guān)系。”陸彥霖不計較。
蘇婉晴對育兒師笑了笑，“我想旁聽，可以嗎？”
育兒師點頭表示歡迎，“當然可以，夫妻倆一起學(xué)習(xí)育兒知識，效果更好，對孩子的成長有非常大的好處。”
“那就開始吧。”
李老師從隨身攜帶的大包里取出幾本分門別類的文件夾，在寬敞的客廳茶幾上攤開。
陽光透過落地窗，在紙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陸先生，我們先從四個月寶寶的發(fā)展特點開始。”
她翻開第一本，頁面上是醒目的圖表。
“這個月齡的寶寶正在經(jīng)歷第一個重要的發(fā)展飛躍期。”
陸彥霖神情專注。
蘇婉晴在他斜對面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同樣認真的聆聽。
“四個月寶寶最顯著的變化有幾個。”
李老師用指尖輕點頁面。
“開始有意識地抓握玩具，而不是反射性抓握。
俯臥時能抬頭90度，有些寶寶甚至嘗試用前臂支撐上半身。
開始發(fā)出更多元音和輔音組合的聲音，比如ba，ma。”
陸彥霖的目光落在“俯臥練習(xí)”那一條。
“我聽家里人說，孩子每次抬頭的時間不到一分鐘就哭。”
“很正常。”李老師微笑，“頸部肌肉還在發(fā)育。我們可以通過游戲方式循序漸進，比如把寶寶放在您胸口，面對面進行俯臥練習(xí)，您的臉是最好的激勵物。”
陸彥霖記下，快速在筆記本上敲下幾行關(guān)鍵字。
蘇婉晴睫毛微動，扭頭看了陸彥霖一眼。
她沒想到他觀察的這么細微，連孩子每次抬頭多久都注意到了。
李老師翻到下一頁。
“第二，睡眠模式變化。
四個月左右的寶寶，睡眠周期開始接近成人，這意味著他們更容易在周期轉(zhuǎn)換時醒來。很多家長會發(fā)現(xiàn)，之前睡的很好的寶寶，這個月齡反而夜醒頻繁。”
陸彥霖抬眼看向蘇婉晴：“老婆，你辛苦了，最近肯定沒怎么睡整覺。”
蘇婉晴輕聲回應(yīng)，“妹妹最近夜醒次數(shù)比以前多，哥哥倒還好。”
“雙胞胎發(fā)育節(jié)奏不同是正常的。”李老師耐心解釋，“關(guān)鍵在于建立穩(wěn)定的睡前程序，洗澡，撫觸，喂奶，講故事或唱歌，每天固定順序，幫助寶寶建立‘該睡覺了’的條件反射。”
陸彥霖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筆尖在“固定順序”四個字下劃了道線。
“接下來，我們講視覺發(fā)育。”
李老師拿出幾張黑白對比圖和高飽和度彩色圖卡。
“四個月寶寶視力大約達到，能看到幾米外的物體，開始對鮮艷顏色感興趣，特別是紅色和黃色。這是引入視覺刺激的最佳時機。”
她將圖卡遞給陸彥霖。
“每天可以抽幾分鐘，在距離寶寶眼睛20-30厘米處緩慢移動，訓(xùn)練追視能力。”
陸彥霖接過圖卡，仔細端詳那些簡單的幾何圖形和夸張的臉部表情圖案。
“我記住了，會每天堅持這項活動。”
李老師繼續(xù)講，“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情感和社會性發(fā)展。”
“四個月寶寶開始明確表達情緒，會用不同的哭聲表達饑餓，疲倦，無聊或不適。
最重要的是，他們開始認人，會對熟悉的面孔表現(xiàn)出明顯的偏愛和笑容。”
她頓了頓，看向陸彥霖和蘇婉晴。
“這個階段，父母的高質(zhì)量陪伴至關(guān)重要。寶寶開始學(xué)習(xí)如何與人互動，家長對寶寶笑，寶寶會學(xué)著回以笑容。家長對寶寶說話，寶寶會用咿呀聲回應(yīng)，這是最初的人際關(guān)系模板。”
老師講完，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陸彥霖的筆停在紙面上，墨跡微微暈開。
蘇婉晴端起茶杯，水溫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具體到日常照護，有幾項重點。”李老師翻開第二個文件夾。
“喂養(yǎng)方面，四個月寶寶奶量大約每天800-1000毫升，每次120-150毫升，每3-4小時一次。但每個寶寶需求不同，要根據(jù)體重增長和尿量判斷。
排泄方面，母乳寶寶可能好幾天才排便一次，只要便便柔軟，寶寶無不適，就屬正常。
配方奶寶寶通常每天1-2次。”
“臀部護理要特別注意，每次換尿布要用溫水清洗，徹底晾干后再穿新尿布。”
陸彥霖的筆記已經(jīng)寫了小半頁，字跡工整清晰，重要處用星號標注。
蘇婉晴雖然沒有記錄，但她把育兒師說的每句話，都牢牢記在了心里。
之前，她已經(jīng)學(xué)過一遍，這次學(xué)習(xí)就當復(fù)習(xí)和補充。
“游戲和早教方面，四個月寶寶可以引入這些活動。”
李老師拿出幾個適齡玩具。
“搖鈴，牙膠，布書，活動健身架。重點是感官刺激，不同材質(zhì)的觸感，適度的聲音，鮮艷的顏色。”
她說著拿起一個紅黃相間的搖鈴，輕輕晃動。
“每天可以安排兩次游戲時間，每次10-15分鐘，在寶寶清醒，情緒好的時候進行。游戲過程中要多與寶寶說話，描述家長正在做什么，描述玩具的顏色，形狀，聲音。”
陸彥霖接過搖鈴，試探性地輕輕搖晃，清脆的鈴音在客廳里回蕩。
“這玩具聲音是不是太大？會嚇到孩子。”他提出質(zhì)疑。
“放心，這個音量是安全的，但要避免在寶寶耳邊突然搖晃。”李老師贊許地點頭，沒想到陸先生是這么心細的男人。
“陸先生考慮得很周到，四個月寶寶的聽覺已經(jīng)很靈敏，突然的大聲響會嚇到他們。”
接下來，李老師詳細講解了安全注意事項。
嬰兒床欄桿間距不能超過6厘米，洗澡水溫37-38度，洗澡時家長絕對不能離開……
有很多條，每一條陸彥霖都認真記下。
“最后是健康觀察。”
李老師合上文件夾，說了很多話，有點口渴。
“不好意思哈，打斷一下。”
她端起杯子，快快的喝了幾口，潤潤嗓子。
“四個月寶寶應(yīng)該能完成這些動作：仰臥時能把雙手放在中線位置，能短暫抓握玩具，俯臥時抬頭穩(wěn)，對人聲有明確反應(yīng)。如果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要及時咨詢兒科醫(yī)生。”
她頓了頓，“另外，這個月齡要開始準備添加輔食的信號觀察，能獨坐或靠坐，對大人食物感興趣，挺舌反射消失。
雖然通常建議六個月添加，但每個寶寶節(jié)奏不同，我們可以提前學(xué)習(xí)相關(guān)知識。”
陸彥霖頻頻點頭，每句話都聽進去了，不敢有半秒鐘的走神。
他翻看記錄，抬頭問育兒師，“李老師，總的大綱講完了，那么，今天上午的學(xué)習(xí)重點是什么？我需要先掌握哪些技能？”
李老師欣慰又佩服的看著他，“陸先生問到了關(guān)鍵，我建議先從這三項入手。
第一，學(xué)習(xí)正確的抱姿和安撫技巧。
第二，掌握撫觸按摩。
第三，學(xué)習(xí)如何觀察并回應(yīng)寶寶的需求信號，饑餓信號，疲倦信號，玩耍信號，不舒服信號，做噩夢信號等等。
這些是建立安全依戀的基礎(chǔ)。”
隨即，她特意補充一句，“比任何早教玩具都重要。”
“收到。”
陸彥霖在筆記本新的一頁寫下“三項優(yōu)先”幾個字，并在下方畫出清晰的條目。
蘇婉晴靜靜看著。
陸彥霖學(xué)習(xí)如何做父親的樣子，既認真又真誠，專注的同時追求效率。
她心里涌進一股暖流，相信陸彥霖會成為一個好爸爸。
至于……
他會不會成為一個好老公，她現(xiàn)在還無法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