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力赤策馬跑在百人隊的最前方,左手攥著韁繩,右手搭在腰間的彎刀柄上。
六月的風從北面灌過來,裹著干草和馬糞的味道,這味道他聞了數十年,比家里的羊奶酒還親切。
他是一名百戶長。
和周圍的蒙古騎兵一樣,正跟著隊伍繞著明軍的陣線慢悠悠地轉圈子。
一百騎的頭領,干的是最苦最累的差事,領的是最少的賞賜,放在蒙古大軍里,連個浪花都算不上。
可他的身份卻十分尊貴。
六年前,沈兒峪口那場大敗,他是王保保身邊最后的十幾騎從之一。
漆黑的夜里,明軍的追兵在后面緊咬不放,王保保騎著那匹瘦馬,帶著母妻和十幾個親衛,拼了命地往北跑。
跑到黃河邊上找不到渡船,是他們幾個人砍了河灘邊的枯木扎成浮排,半推半拽地把丞相送過了河。
推著浮排渡黃河的時候,河水灌進鼻子里,他以為自已死定了。
沒死成。
活著回到和林之后,十幾個人各奔前程,有人做了千戶,有人做了萬戶,最出息的那個如今統著北元的探馬軍司。
他混得最差。
別人升官靠的是在丞相面前說好聽的話,陪丞相議事到深夜,替丞相跑腿傳令。
他不會那些。
他只會帶兵,只會跟底下的弟兄蹲在一塊啃干肉,聽他們吹牛說自已在草原上追過多快的兔子。
黃河里泡了那一回之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萬戶也好,百戶也罷,浮木翻了都得喝水,水灌進去都一樣嗆。
此刻他的任務很簡單,率百人隊跟著大部隊跑,掩護后方的步陣列隊。
輕松活。
“鬼力赤,你說漢人的箭能飛多遠?”
騎在他右側的是千戶那日松,二十出頭的年紀,身上的鎖子甲是鑲了銀邊的,馬鞍上掛著一柄鑲寶石的彎刀,一看就是貴族子弟下來鍍金的。
“兩百步,大長生天給騎兵劃下的安全線。”鬼力赤雙腿夾著馬腹,身體隨著馬背的起伏一顛一顛的,“漢人的強弩倒是夠得著,可強弩上弦慢,還沒等他們搭上第二輪,馬隊早跑到五十步外了。步弓就更不用提,這個距離射過來,給馬蹄邊的草皮撓個癢。”
那日松哈哈大笑,繃了一路的肩膀終于往下松了松,攥韁繩的手也跟著活泛了些。
他大概是覺得找到了讓自已不緊張的法子,話匣子一下便打開了。
“高麗女人,鬼力赤,你見過沒有?皮膚白得跟酥油似的,腰細得一只手就能掐過來。原先是在太后娘娘身邊伺候的宮女,后來陛下賞給了我爹,我爹轉手給了我。”
鬼力赤嗯了一聲,算是接了話。
那日松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顧自地往下說:“你猜她會什么?彈琵琶,還會唱漢人的小曲,聲音軟得骨頭都酥了。等這仗打完,我回去辦一桌酒,請你來聽聽。”
“行。”鬼力赤敷衍了一句,目光從明軍的陣線上收回來。
他見過太多這種人了。
打仗之前越是緊張,嘴皮子越是閑不住,拿女人和酒來給自已壯膽。
等真刀真槍碰上了,這些話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不過能在馬背上把自已哄住不發抖,已經比有些新兵強了。
……
突然。
隊伍中傳來一陣驚呼。
鬼力赤的目光瞬間鎖住了南面的天空。
箭雨。
密密麻麻的一片,遮住了半邊日頭,像是誰把一筐黑色的蝗蟲朝天上潑了出去。
可那些箭矢的形態不對。
短。
極短。
比蒙古人的輕箭還短出一大截,飛在空中的姿態也不同,不是長箭那種弧線劃過天際的樣子,而是像撒出去的一把鐵釘,帶著尖銳的破風聲,鋪天蓋地地砸下來。
鬼力赤的身體比腦子快。
他本能地伏低上身貼著馬脖子,左臂抬起小圓盾護住頭臉,雙腿猛地夾緊馬腹催馬加速。
這套動作他從十五歲練到如今,閉著眼都做得出來。
身側傳來一聲悶響。
那日松的身體朝后仰了過去。
鬼力赤偏頭看了一眼,胃里翻了一下。
那日松的脖子上多了一根極短的小箭,大概只有漢人的筷子那么長,沒入了一大半,只有短短一截箭尾露在外面。
紅色的血沫子正順著那截箭尾往外噴,一股一股的,濺在他那件鑲銀邊的鎖子甲上。
那日松的眼睛瞪得極大,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他雙手去夠脖子上那根箭,手指剛碰到箭尾,整個人便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馬蹄踏過的地方,揚起一蓬黃土。
鬼力赤來不及多看。
片箭落地的聲音在四周響成一片,“篤篤篤篤”,像是無數根釘子同時釘進了木板。
草地上瞬間多出了一層短箭的尾羽,遠遠望去,整片地面像是長了一茬灰白色的矮草。
蒙古輕騎的皮甲能擋住這種距離上的流矢,可擋不住這種密度。
他看見身旁有人中了箭,箭頭扎在肩膀上、后背上、大腿上,入肉不深,一把拔出來便扔了,連哼都不哼一聲,繼續策馬往外跑。
這是草原騎兵的老規矩,皮外傷不下馬,拔了就走。
緊接著一陣灼熱從他的右臂上掠過,他低頭一看,一支短箭擦著他的小臂劃出了一道口子,皮肉翻開了一線,血珠子冒出來。
換了以前,他不會把這種傷放在心上。
可這回,他心底升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對面這支明軍和他此前見過的都不一樣,新軍械層出不窮。
那些短箭、那個射程,每一樣都超出了他十年戰場經驗里的認知。
鬼力赤俯身,在飛馳的馬背上探下半個身子,左手抓住了一支扎在地面上的短箭,連根拔起。
箭頭在日光下泛著一層黃褐色的油光,隱約可見涂抹的痕跡,靠近了能聞到一股苦澀的草藥氣。
他認得這個顏色。
射罔。
烏頭汁熬制的毒。
這東西他見過,是他的漢人安答告訴他的。
安答原先是大明北邊火路墩上的一名小兵,后來被蒙古軍隊俘了。
安答跟他講過不少明軍的門道,其中就有這種毒箭。
安答說,明軍的射罔頂多麻翻幾只兔子,大軍用它,圖的是騷擾,讓中箭的人手腳發麻使不上勁,真要毒死人,那點劑量差得遠。
鬼力赤松了一口氣,把箭矢別在腰間,帶著手下的百人隊朝外圍撤去。
周圍的蒙古騎兵不用等上面的命令,各百戶各自帶著人馬脫離箭幕,這是草原輕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挨了打就跑,跑出射程再轉回來。
來去如風,絕不戀戰。
……
耐驢站在步陣后方的一處緩坡上,視野很好,前方的戰場一覽無余。
他的小名叫金剛奴,是王保保的親弟弟,和遠在金陵的觀音奴為同母所生。
他手下的這兩萬人,是從兩支殘軍里拼湊出來的。
一支是賀宗哲的舊部,被明軍打殘了,建制散了大半。
另一支是納哈出留下來的人馬,新兵占了七成,弓都拉不滿。
將這兩支爛牌合成一部,再塞進去兩千人的精銳骨干充當各級軍官,勉強湊出了兩萬之數。
耐驢心里清楚,哥哥把這兩萬人撥給他,不是信任他的統兵之才。
哥哥嚴令這兩萬人不準騎馬,全部下馬步戰。
不準騎馬意味著什么,帳中的將領們都明白。
想跑的話,只能靠兩條腿。
而他親率五千精騎在后方督陣,后退者斬。
這是炮灰的用法。
耐驢沒有異議。
打仗就是這樣,好鋼用在刀刃上,廢鐵拿來擋第一刀。
他從這兩萬人里挑了八千步卒推上前去,加上兩千督陣騎兵,一萬人的陣勢,準備試探性地進攻明軍的一處花瓣。
他選的是打黑旗的那一處。
兩萬人沒有一股腦壓上去,這是他深思熟慮之后的決定。
明軍的一處花瓣加上策應的車營,不過兩三千人,他以三四倍的兵力壓一個點,明軍便不敢輕易分兵來援,因為別處的花瓣同樣面對著數倍蒙古主力的威懾,抽調人手便意味著別處露出空檔。
一萬打三千,這筆賬怎么算都是賺的。
前方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那些在陣前來回游弋、掩護步陣列隊的蒙古游騎,突然大規模地往后撤。
馬蹄揚起的灰塵像一道黃色的幕布,在步陣前方拉開又散去,將一萬人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明軍的視野之中。
一騎從撤退的游騎群中分出來,朝耐驢的方向奔來。
鬼力赤。
耐驢認得他。
當初沈兒峪潰敗,黃河汛期里九死一生地渡河,是鬼力赤背著自已的母親趟過齊腰深的激流。
耐驢攔住了他。
“怎么回事,為什么撤?”
鬼力赤勒住馬,從腰間抽出那支短箭遞過來。
“明軍的箭有毒,射罔,所有中箭的弟兄都中了毒。”
耐驢接過箭矢,在日光下轉了一圈,看到了箭頭上那層黃褐色的油光。
他當即吩咐:“趕緊去后方,軍中的醫匠在那邊備著甘草綠豆湯,哥哥早就防著漢人用毒箭這一手,快去。”
哥哥和明軍交手多年,對漢軍的慣用伎倆了如指掌,軍中的蒙古大夫按照繳獲的漢人藥方,常備解毒的湯藥。
鬼力赤點了點頭,正要撥馬離開。
他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先是右臂,就是那條被短箭擦傷的手臂,從傷口的位置開始發麻,那股麻意像一條蛇,順著血管迅速蔓延到肩膀,然后是半邊胸口。
鬼力赤的臉色變了。
他的瞳孔開始放大,攥著韁繩的手指一根根松開,整個人從馬背上朝一側軟倒下去。
耐驢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他半邊衣甲的袖口,布料從指縫間滑脫,鬼力赤的身體重重地砸在了草地上。
口中吐出白沫,四肢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耐驢翻身下馬,蹲在他跟前探了探鼻息,還有氣,只是人事不省。
他抬起頭,朝四周望去。
潰退回來的游騎隊伍里,同樣的場面正在到處上演。
有人騎著騎著忽然歪倒,從馬背上栽下來,在地上抖了幾下便不動了。有人剛下了馬,腿一軟跪在草地上,雙手摳著泥土,渾身痙攣。
耐驢的牙關繃緊了。
這不是射罔。
這是別的東西。
耐驢朝身邊的親兵吩咐了一句,讓人把鬼力赤抬去后方救治,然后重新翻身上馬,目光投向南面那片明軍的車陣。
步陣已經列好了。
八千人分成四個方隊,前后左右排得密密實實,長槍朝前,盾牌頂在第一排,等著他的號令。
這仗還得打。
耐驢抽出彎刀,朝前方一指。
號角嗚嗚地吹響了。
……
陳有年已經射出了第三輪。
片箭的裝填速度比長箭慢不少,短箭往竹筒里塞,搭弦,拉弓,松手,整套動作比射長箭多花將近一半的時間。
他是老弓手,手上的活計不需要過腦子,眼睛盯著前方,手指機械地重復著裝填和釋放。
三輪齊射過后,兩三百步外的那股蒙古游騎已經散了。
跑到了四五百步開外,零零散散地兜著圈子,遠得只剩下馬背上的黑點。
陳有年把弓擱在膝蓋上,朝前方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
那些跑出去的蒙古騎兵,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從馬背上掉下來。
沒有人砍他們,沒有人射他們,他們自已掉的。
先是身體一歪,然后整個人朝一側軟倒,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有的腳還套在馬鐙里,被受驚的戰馬拖著在草地上跑出十幾步,扯出一道長長的塵痕。
戰馬也在倒。
一匹棗紅色的蒙古馬身上扎著五六支短箭,方才還跑得好好的,忽然前腿一屈,整個馬頭砸在地上,后半身的慣性帶著整匹馬翻了一個跟頭,騎手被甩出去三四步遠,落地之后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陳有年以前見過中毒箭的戰馬,那些馬身上插滿了箭,照樣嘶鳴著往前沖。
可眼前這些馬,中了三五支箭便倒了,倒得干脆利落,連掙扎都省了。
他的后背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周大山也看見了。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回頭朝陳有年看了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都從對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個念頭。
吳王殿下造出來的這東西,不是箭,是閻王爺的拜帖。
明軍忽然傳來了一陣歡呼聲,弟兄們看見蒙古騎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士氣大振,叫好聲此起彼伏。
可陳有年所在的黑旗花瓣里,沒有人歡呼。
他們面色凝重地看向前方。
歡呼的弟兄們看到的是潰退的游騎。
他們看到的,是游騎身后那片黑壓壓的、正在列陣的步卒方隊。
一萬人。
下了馬的一萬人,長槍如林,盾牌如墻,正朝著他們的方向緩緩壓過來。
……
朱棣站在戰車的擋板后面,雙手握著一柄火銃。
他的目光越過車墻上沿,死死盯著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蒙古步陣。
一萬人。
密密麻麻的,像是草原上涌過來的一股洪水。
前排的盾牌連成一線,后排的長槍斜指著天空,槍尖在日光下閃著寒芒。
韃子下馬了。
下了馬的蒙古人意味著什么,在場的老兵都明白。
騎兵沖不動車陣,王保保就換了打法,讓步卒貼上來,一刀一槍地跟你拼命。
騎兵靠的是速度和沖擊力,步卒靠的是人多和不要命。
朱棣回頭望了一眼。
中軍的位置上,一面繡著“吳”字的大纛正在移動,旗桿上的綢布被風撐得滿滿的,從左翼朝著他們這一面緩緩靠過來。
五弟來了。
黑旗花瓣的兩翼,左右策應的友鄰花瓣已經派出了人手,正在通道上清理拒馬樁和鐵蒺藜,給戰車營讓出前進的路。
四輛小車營從花心方向駛出來,每營兩百人,共八百人,沿著清理出來的通道朝黑旗花瓣的位置開進。
車輪碾過草地,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小車營在黑旗花瓣的兩翼和后方展開,與花瓣本部一同組成了一個小型的四花陣。
八百人加上花瓣的兩千人,一共兩千八百人。
對面是將近一萬。
黑旗花瓣的陣型也在變。
原本的圓陣開始收縮、壓實,兵力朝正面集中,由圓陣轉化為密集的方陣。
前排的刀盾手各就各位。
后排的長槍手將槍尾抵在腳后的泥土里,槍身斜指前方,槍尖齊齊指向同一個方向。
朱能走到朱棣身邊,拍了拍他的肩甲。
“燕四,火銃拿穩了,一會跟緊我,別沖太前。”
朱棣握緊了火銃。
他想起五弟在傷兵營里跟他說的那番話。
英雄好當,帶著弟兄們活著打完仗回家,比當英雄難一百倍。
前方的蒙古步陣越來越近了。
五百步。
四百五十步。
他能看清前排蒙古兵盾牌上的木釘和皮繩,能看清后排長槍兵臉上的表情。
那些臉上寫著同一個字。
殺。
朱棣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接下來的這一仗,不會像上回在車陣里放銃那么干脆利落。
這一回,是鐵對鐵,肉對肉,刀刃磕著刀刃,骨頭碰著骨頭。
這將是他此次北上以來,第一場真正的血肉磨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