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征總部的頂層辦公室，程征站在落地窗前。
門被無聲推開，衛(wèi)文博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他的腳步很輕，臉上是慣常的冷靜，但鏡片后的眼神比平時更沉。
“程總。”他在辦公桌前站定。
程征轉過身，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倦色，“說吧。”
衛(wèi)文博打開文件夾，推過去一張照片和一份初步檢測報告的復印件。照片是火災現(xiàn)場清理時，在烤肉店廚房、靠近電路總閘位置的焦黑廢墟下，采集到的微量殘留物特寫。報告上，幾個專業(yè)術語被紅筆圈出。
“消防的公開結論是電路老化。但我們的人在現(xiàn)場二次清理時，在這個位置，”衛(wèi)文博的手指精準地點在照片上，“發(fā)現(xiàn)了非正常燃燒的痕跡，以及……微量助燃劑殘留。型號很常見，某些工業(yè)清洗劑或者……改裝車愛好者用的東西。”
程征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張照片上，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助燃劑。
不是意外。
是一場處心積慮的縱火。
而這場火，燒掉的不只是張記烤肉店的老屋，它差一點……就吞沒了南舟。
后怕像冰冷的藤蔓，帶來一陣悶痛。程征背在身后的手，指節(jié)捏得泛白。他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誰動的手？有線索嗎？”
“在查。”衛(wèi)文博的回答簡潔，“殘留物太微量，而且經過大火和撲救，破壞嚴重。指向性很弱。對方……很謹慎。”
程征走回辦公桌后，手肘撐在光潔的桌面上，指尖抵著眉心。這是一個思考時略帶壓迫感的姿勢。
“如果從既得利益者來看，”他聲音低沉，冰剖析，“那就不難猜。”
衛(wèi)文博沉吟片刻，謹慎開口：“老季……到場很快，出力很多。”
程征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老季曾經‘欠’過她的人情。”
這個“她”，不言自明。
“聶建儀去醫(yī)院‘慰問’，談的內容，都知道了吧？”
衛(wèi)文博點頭：“壓價，給三天期限。”他抬眼，看向程征，“張小川家所在的鋪面位置，正好在二期規(guī)劃的商業(yè)動線核心區(qū)域。如果他們接受低價補償搬走，或者因為絕望而放棄……”
那么，那塊地就能以極低的成本和最小的阻力，被清理出來。
火災的目的，在冰冷的商業(yè)邏輯下，正猙獰地浮現(xiàn)出來——清除“釘子戶”，為后續(xù)開發(fā)掃清障礙，同時還能借“意外”壓低補償成本，一舉兩得。
“她就那么迫不及待？”程征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壓抑的怒意洶涌欲出，“全然不顧發(fā)布會剛剛造起來的好勢頭！不怕這把火，燒光了街坊的信任，給項目帶來不可逆轉的傷害？！”
衛(wèi)文博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道：“如果聶總一意孤行……畢竟，城投的力量，我們比不了。”
他指的是那種根植于體制內的、更具“正統(tǒng)性”和制定權的力量。
在很多事情上，民資即使體量再大，也終究隔著一層。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接下來的話更難啟齒：“程總……我們的資金壓力很大。一期產權合作的比例超出預期，現(xiàn)金補償部分兌付在即，二期開發(fā)的前期投入……”
他停住，但潛在意思已然清晰——如果某些“臟活”、“得罪人的事”，能讓城投方面主動攬過去，或許……能在某種程度上，減輕華征的資金和輿論壓力。
程征猛地抬手，制止了他繼續(xù)說下去。
“文博，”他直視著這位最得力的助手，眼神銳利如刀，不容動搖，“這種想法，想都不要想。”
“任何妄圖走捷徑的，或許可以一時風光，賺得盆滿缽滿，但終有一天，會被反噬。信譽的崩塌，人心的離散，比資金鏈斷裂更可怕。我們可以步子慢一點，賺得少一點，但必須穩(wěn)扎穩(wěn)打。”
他望向窗外浩瀚的夜色，聲音里透出一種歷經跌宕后的清醒與決絕：“那個躺著賺錢、不顧吃相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衛(wèi)文博肅然，微微頷首：“我明白了，程總。”
程征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檢測報告上，怒火之后，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與冷冽。
“我真的沒想到，”衛(wèi)文博忽然輕聲感慨，語氣復雜，“南設計師……那么勇。”
“勇”字在這里，含義微妙。細品之下，似乎也帶著一絲“不自量力”的嘆息。
程征卻笑了，眼底掠過一絲真實的光芒，溫暖，驕傲，甚至帶著點與有榮焉的得意。
“這就是她的不同。”他的聲音柔和下來，像是在談論一件珍寶，“不去算計那么多利弊得失，心里有一股勁兒，保持著一顆……赤子之心。”
他頓了頓，眼前閃過南舟在火場外決絕回頭的那一眼。
“如果她對一個街坊鄰居，都能做到這一步，那么，對她所愛、所在乎的人呢？”
那一刻，他不是華征的掌舵人，只是一個男人，在為他女人身上閃耀的品質，感到由衷的驕傲與自豪。
他的南舟啊。
可以在臺上光芒四射，用才華和堅韌贏得滿堂喝彩；可以在復雜的博弈中周旋，守住自己的原則與底線；可以在危急關頭，爆發(fā)出驚人的勇氣與擔當。
而私下，在他面前、懷中，又會化作一汪春水，柔軟而溫熱。
正是這樣的她，這樣看似“沖動”的“勇”，卻為華征帶來了最寶貴的東西——媒體幾乎一邊倒的贊譽，“責任房企”的形象深入人心，這份無形資產，是花多少錢投廣告都難以換來的。
“那我們手上的這些……”衛(wèi)文博指了指那份檢測報告。
程征收斂了神色，“現(xiàn)在的證據(jù)還不夠，和她也還不到徹底翻臉的時候。攢著。總有一天，用得上。”
衛(wèi)文博會意，不再多言，悄聲退了出去。
程征靠進椅背，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指尖懸停片刻，他打字：「休息了嗎？」
醫(yī)院，單人病房。
南舟正坐在陪護的折疊床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二期商業(yè)區(qū)的初步概念草圖。
清歡被她和閃閃強行勸回去休息了，畢竟受不了熬夜。而南舟自己，找不到任何離開的理由。
手機屏幕亮起，程征的名字躍入眼簾。
她的心猝然一跳，瞥了一眼病床上的易啟航，她快速打字：「還沒。」
幾乎是秒回，程征的下一條信息跳出來：「我在胡同口。」
簡短的五個字，明確無誤的訴求——想見她。
南舟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她下意識地朝易啟航的方向望去。
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的眼睛里。
為什么……要心虛呢？
南舟挺直了有些脊背，像是要為自己莫名的情緒找到一個支點。她避開他的目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動：「我……不在。對不起，我必須這么做。」
幾乎能想象出胡同口，那輛黑色轎車里，程征看到這條回復時的表情。
他會皺眉嗎？會失望嗎？還是會……了然？
程征沒再回復，他仍然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后。
他用一句話，探出了她的所在。
明明心里有答案，但親耳聽到，又是另一番滋味。
這個“競爭對手”……有點不好對付啊。
*
次日上午，華征集團會議室。
本周的公關例會照常舉行。劉熙帶著整理好的輿情簡報和后續(xù)傳播計劃，提前到達。然而，推開會議室的門，長桌主位上坐著的，不是梁文翰。
而是聶建儀。
梁文翰坐在她左手邊，臉色有些不太自然。
劉熙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顯。他好歹跟著易啟航在行業(yè)里摸爬滾打幾年，也算見過些風浪。
會議開始，劉熙條理清晰地匯報了火災事件發(fā)生后的輿情監(jiān)控、媒體自發(fā)報道的正面導向分析，數(shù)據(jù)翔實，邏輯清晰。
匯報完畢，他看向主位，等待點評。
聶建儀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桌面。她沒有對工作內容做出任何評價。
“易總編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
劉熙怔了一下，迅速回答：“恢復中，情況穩(wěn)定，不過暫時還不能出院。”
聶建儀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地，拋出了下一句話：
“既然易總編需要安心休養(yǎng)，那么，‘織補’項目相關的媒體公關和傳播工作，就暫停吧。”
暫停？
劉熙腦子“嗡”了一聲。
不只是他，連旁邊的梁文翰，臉色也瞬間變了。
“暫停”意味著什么？這是變相的合作終止警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