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居三樓,東家專用更衣室。
云薇正低頭為季倉整理腰間玉帶。
她動作輕緩,指尖撫過青底銀紋的法袍下擺,將每一處褶皺都理得平順。
季倉望著銅鏡中的自己。
鏡中人一身青云紋錦袍,腰束玉帶,頭戴青玉冠,面容仍似三十許。
唯有細看時,才能從那過于平靜的眸中,窺見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
“六十一了。”他忽然開口,聲調平穩,“若在凡俗,已是含飴弄孫的年紀。”
云薇手上未停,只輕輕應了一聲。
“踏入修仙界,也三十余載了。”
季倉繼續道,“自祿平坊祖宅,至青云坊市掙扎,再到臨南城落腳……看似步步登高,實則至今,仍是負債之身。”
他說得平淡,如同講述旁人之事。
云薇終于抬起頭。
她如今已是筑基初期,風靈根帶來的清靈之氣令容貌停駐在二十出頭,肌膚瑩潤,眉眼秀凈。
一身淡青侍女裙裝雖不華貴,卻襯得氣質越發沉靜。
她望著鏡中季倉的面容,輕輕搖頭:“主人容顏未改,道途方長。”
季倉淡笑:“容顏是丹藥之功,道途……”
他頓了頓,未再說下去。
《青帝長生功》修煉順暢,雙修調和體質亦見成效,加之《祛丹訣》不斷凈化根基,方令他在六十一歲這年,穩穩踏入筑基后期。
可這背后的代價,唯有他自己清楚。
每月六千靈石的償款,如一道無形鞭影,催著他不停前行。
煉丹、制符、經營醉仙居、與各方周旋……三十載修仙路,竟無一日真正輕省。
“這身道袍,是否太過顯眼?”季倉望著鏡中那襲華美的青云紋錦袍,微微蹙眉。
此袍是他特為今日之宴訂制的法衣,取二階靈蠶絲織就,繡有隱形防護符紋,價值不菲,與往日那身簡素青衫相比,確然迥異。
“今日是主人的好日子。”
云薇聲調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該有的體面,不能少。”
她退后兩步,仔細端詳季倉,眼中掠過一絲滿意:“很合身。”
此時,門外傳來輕叩,云水的聲音傳來:“主人,賓客皆已到齊。”
季倉整整袖口,向云薇略一頷首。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更衣室。
云水候在門外,一身嶄新管事錦袍,臉上掩不住喜色。
“都到了?”季倉問道。
“都到了。”
云水躬身道,“王家主、大小姐、洪掌柜、劉大師、劉前輩爺孫、龔符師夫婦,還有云凡與珊珊姑娘。大伙都在‘聽濤閣’候著了。”
季倉微一點頭,朝三樓最里側的雅間行去。
聽濤閣是醉仙居最寬敞雅致的包間,平日極少啟開。
為備此次私宴,云水提前三日便著手布置——
四壁懸了淡青紗幔,窗邊擺著幾盆精心養護的靈植,正中一張可容二十人的紫檀圓桌上,已陳好冷盤靈果,酒香隱隱。
季倉推門而入的剎那,廳內眾人齊齊起身。
“恭賀季道友晉階筑基后期,仙道長青!”
聲齊意誠,帶著真切笑意。
季倉目光掃過全場。
主位上首空著,是留給他的席位。
左側依次坐著王守業、洪掌柜、劉大師;
右側是劉瘋子與其侄孫劉云舟;
再往下是龔符師與其道侶——那位王家女修;
云水夫婦坐于近門處,身旁是他們的兒子云凡,一個十四歲少年,煉氣四層修為,眉眼神似云水。
王雪薇獨坐龔符師對面,一襲淺藍流仙裙,氣息圓融沉靜,赫然已達筑基初期中段。
王珊珊乖巧立在父親龔符師身后,見季倉進來,眼眸亮亮地望過來。
眾人或多或少,都有賀禮奉上。
“諸位道友太過客氣。”季倉拱手回禮,行至主位落座,“今日家宴,大家務必隨意。”
云薇無聲立在他身側稍后,云水則開始吩咐侍女上熱菜。
酒是醉仙居二階極品佳釀寒潭春,菜是精心烹制的靈膳。
數杯過后,席間氣氛便活絡起來。
皆是相識多年的舊友故交,并無外人,言語自然也隨意許多。
季倉先舉杯,向龔符師示意:“龔道友,這一年來,符箓生意多勞你費心了。”
龔符師忙起身,手中酒杯微顫。
他如今看來比實際年歲蒼老不少,鬢角斑白,臉上雖帶笑,眼底卻掩不住深深疲憊。
修為勉強維持在煉氣九層,氣息虛浮,顯是倚仗丹藥強提所致。
“季丹師言重了。”龔符師嗓音微啞,“是季丹師抬舉,給了龔某這條出路。”
此話發自肺腑。
一年前,季倉符道突破至二階中品,“符先生”之名在臨南城漸傳。
精品輕身符、冰針符、乃至偶爾流出的幾張破禁符,令不少修士開始打聽這位神秘符師。
季倉不愿過于惹眼,便尋到龔符師,兩人“合營”醉仙居符箓生意。
于季倉而言,此舉既分散了外界對“符先生”的過度關注,又可借龔符師在符師圈子中的人脈,拓寬售路。
畢竟龔符師雖修為不高,卻是實打實的二階極品制符師,術業有專攻。
于龔符師來說,亦是雪中送炭。
他筑基無望,身子日衰,王家雖未苛待,但一個廢了的贅婿,又能得多少資源傾斜?
季倉給他提供平臺,讓他在向王家交完份例之余,尚能掙些外快,使兩個兒子——王小安與龔小川——的修行用度,寬裕不少。
“是互惠之舉。”季倉與他碰杯,一飲而盡。
龔符師眼眶微紅,仰首飲盡杯中酒,落座時手仍微顫。
坐于其旁的王家女修輕拍了拍他手背,眼中神色復雜。
季倉將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暗嘆,卻不再多言。
修仙路上,各有緣法,強求不得。
他轉目看向劉大師。
這位老丹師須發皆白,面色卻紅潤如嬰,目光依舊銳利。
見季倉望來,呵呵一笑,舉杯示意:“季小子,恭喜。筑基后期,離金丹又近一步。”
“劉大師才是真正的丹道有成。”
季倉由衷道,“晚輩觀大師氣息圓融,體魄康健,似無顯著短板。這般修為,方是晚輩心向往之。”
劉大師聞言,目中掠過一絲感慨。
他放下酒杯,捋了捋雪白長須:“季小子,你這話說在根節上了。老夫癡長你數十歲,此生最大心得,便是‘衡穩’二字。”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季倉:“你看你,丹道已至二階上品,如今修為又至后期。老夫當年似你這般年紀時,可無你這般周全。”
季倉搖頭:“大師過譽。晚輩不過囫圇修習。”
“非也非也。”
劉大師正色道,“你我皆為丹師,自然明白,真正的丹道大家,絕非只會照方配伍。
須通藥性,明火候,懂君臣佐使,乃至知天時地利——這本身,便是對綜理之能的考驗。”
季倉若有所思。
劉大師續道:“故而吾輩丹師,看似專精一藝,實則因常年與藥性、火候、靈力交道,反比尋常修士于能量感知與控制上敏銳許多。這般底子,再習他藝,往往事半功倍。”
他看向季倉,笑道:“你不正是明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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