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提議？”
當朝重臣，還是先帝的托孤重臣主動辭官要致仕，這絕對是大事情。
被長安城眼花繚亂的各種報紙傳開之后，指不定會引起什么軒然大波。
這件事情，要是應對不妥當，對李治剛剛積累下來的聲望，會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所以李治還真是希望能夠妥善處置。
“讓褚相直接致仕肯定是不行的，這一點應該是所有人的共識。”
“但是褚相用這一招將陛下陷入到被動的局面之中，如果遂了他的意思，對陛下來說也不是一個好事情。”
“之前陛下跟媚娘閑聊的時候，曾經提過希望打造中央-道-州-縣-鄉的五級行政體系，將大唐各地徹底的管理起來。”
“要不然像是現在這個樣子，朝廷直接管理整個大唐三百五十個州，根本就管理不過來。”
“單單是這些州的刺史名字，朝中大臣都沒有幾個人能夠全部記下來，更加不用說具體管理各州的事情。”
“這就導致除了少部分比較關鍵的州之外，其他的州實際上都是淪為了地方豪族的治理之下。”
“并且皇權不下縣，更加不下鄉，這是陛下希望打破的。”
“既然如此，那要不干脆借著這個機會，在十個道里頭選擇一個道，設立巡撫一職，直接管理下面的各個州縣。”
“除了軍事交給都督府負責，其他的民政大事，全部由巡撫全權負責。”
“三省六部這邊，只要對接道一級的官員就行。”
“如此一來，朝廷對各道的管理，就能落到實處。”
“巡撫也能實實在在的有時間和精力去管理下面的各個州。”
“各州再管理各縣，各縣管理各鄉，最終建立起五級的行政管理體制。”
武媚娘一邊說，一邊觀察李治的反應，看看他對自己的這個說法是否感興趣。
要知道，這五級管理體制，只是李治偶然之間跟她提過一嘴，并沒有任何的實際行動。
不過武媚娘從李治在西域的布局和安排里頭，卻是感受到了這種想法的嘗試。
所以借著這一次褚遂良上書請求致仕的機會，把這個方案拋了出來。
“褚遂良現在是門下省侍中，算是我大唐的宰相。”
“各道的巡撫作為封疆大吏，雖然位高權重，但是職位品級也就是跟六部尚書看齊，跟門下省侍中相比，還是低了一級。”
“這樣子是否妥當？”
李治沒有直接否認自己的提議，武媚娘心中立馬大定。
這意味著她開啟了大唐機構改革的局面，將來必然有機會更好的發揮自己的影響力。
“陛下圣明，巡撫的級別肯定是跟六部尚書一樣的。”
“只不過一個是在中央，一個在地方。”
“論起實際的權利，巡撫絕對不會比尚書低到哪里去。”
“按照之前陛下的想法，州刺史一級的官員，雖然歸巡撫管理，但是人事任命由吏部負責。”
“但是縣一級的官員，則是全部都由各道的巡撫和同僚來負責商討決定。”
“像是禮部尚書、工部尚書這些尚書的權利，絕對是沒有一道巡撫來的那么大。”
“甚至將來愿意去當巡撫，而不愿意在六部擔任尚書的人，絕對不會在少數。”
武媚娘這么一說，李治還真沒有去反駁。
結合對后世的了解，他知道武媚娘說的這話，基本上沒有問題。
按照現在的安排，巡撫的職責相當于后世的省官員+高官+人大主任+高官，除了軍事不管，其他的事情都能管。
更加不用說現在的大唐巡撫，權力如此大。
李治也不是不知道權利太大的壞處，但是一開始就把權利搞的太分散的話，其實對大唐不見得是好事。
畢竟這個年代的通信和交通都很是不方便，掣肘太多，很多事情就沒有辦法做了。
“你覺得褚遂良最適合去哪個道擔任巡撫？”
李治這話，相當于就同意了武媚娘的提議，開始進入到具體落實的階段。
李世民在貞觀年間初設的十道，分別是關內道、河南道、河東道、河北道、山南道、淮南道、江南道、隴右道、劍南道、嶺南道。
這十道是為了監察來劃分的，并非正式行政建制，朝廷會遣使分巡各道，督查地方吏治、農桑與民生。
“陛下，我覺得嶺南道可能是最合適的。”
“嗯？嶺南道？”
李治沒想到武媚娘居然會給出這么一個回答。
難不成褚遂良以前得罪過她？
要不然怎么會從十個道里面選擇最不受歡迎的嶺南道？
要知道，流放嶺南，這可是一直到宋朝都還是得到大家認可的說法。
由此可見，嶺南在中原百姓心中是什么一個狀態。
“是的，媚娘覺得嶺南道是最合適的。”
武媚娘自然知道李治為什么會有疑問，準備好好的解釋一下。
“陛下，媚娘知道您擔心任命褚相為嶺南道巡撫，會讓朝中一些官員認為是在流放他。”
“但是現在的許多情況，跟貞觀年間已經不一樣了。”
“首先，嶺南道這幾年在大規模的推廣甘蔗種植，今年的糖霜產量必定會大幅度的提升。”
“它在大唐的地位其實已經在上升。”
“并且通過甘蔗的種植，讓朝中百官對于嶺南道的了解也增加了很多。”
“不少朝中官員和世家大族都安排了家中子弟去廣州那邊種植甘蔗。”
“嶺南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這一點很多人已經意識到了。”
武媚娘快速的解釋著自己的想法，這關系到了以后她提出來的建議，李治會不會繼續接受。
信任這個東西，建立起來非常的困難，但是崩塌的速度卻是非常的快。
“最主要的是巡撫這個職位，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它的品級雖然與六部尚書相同，同為正三品，但手握大權，轄區內的事務都能管理。”
“這對于想要實現自己抱負的官員來說，絕對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當然了，巡撫的權利太大，朝廷肯定要有一定的限制才行，要不然很可能會形成一個很壞的局面。”
“媚娘覺得可以參考新疆道行軍大總管的職務任期一樣。”
“五年之后，不管是誰，都必須換一個地方任職，這要成為明文規定的規則。”
武媚娘考慮問題還是比較全面的。
不僅僅考慮到了李治以前的一些想法，也考慮到了未來的長治久安。
“你這么一說，也有道理。”
“不過這事肯定要跟褚遂良好好的聊一聊，要不然也落實不下去。”
李治雖然有點不喜歡褚遂良，但是他能夠成為托孤重臣，能力絕對是沒有問題的。
把這么一個官員安排去擔任大唐第一位巡撫，作為機構改革的試驗，還是很有意義的。
等他結束，回到長安城的時候，很可能還是能夠再次成為宰相。
那個時候，影響力又不一樣了。
“陛下圣明，不過媚娘還有一個提議。”
“大唐疆域如此的遼闊，目前只有十個道，其實是有點不夠的。”
“像是江南道，管理的面積那么的巨大，就算是將來設立了巡撫，也是難以完全的將下面的各州完全管理起來。”
“很可能江南道巡撫在任期之內，都沒有辦法去每一個州走一遍，了解一下各州的情況。”
武媚娘這么一說，李治立馬就有了感覺。
十個道，確實是太少了一些。
江南道轄后世浙江、福建全境及江蘇南部、安徽南部等地，還有江西、湖南全境及湖北南部等區域。
按照后世的分法，差不多是五個省份的區域。
江南道巡撫，相當于五省負責人。
不說管理不過來，權利也有點太大了。
甚至現在的嶺南道，轄區也是非常大的。
它包括后世廣東、廣西、海南全境及越南中北部等嶺南地區，該地區民族眾多。
當然了，由于嶺南道不少地方，其實朝廷的實際管轄很是有限。
短期內繼續拆分的意義不是很大。
但是其他一些道就不一樣了。
“媚娘言之有理，確實是可以把一部分的道進行進一步的拆分。”
“不過這個事情可以晚一點再做，等各道都要設立巡撫的時候，就可以同步的重新劃分一部分的道的轄區。”
對于李治的這個說法，武媚娘自然是沒有任何疑問。
很快的，來福就親自去請褚遂良過來見李治。
不過，朝中的許多消息都是傳播得很快。
特別是褚遂良上奏折的時候，壓根就沒有要保密。
門下省那邊不少人都知道他請求致仕的事情。
如今看到他被來福請去見駕，各種傳言立馬就來了。
“太尉，儲相上書致仕這事，應該確鑿無疑。”
“不過陛下沒有直接把奏折駁回，反而把他請到宮中，這事有點奇怪啊。”
劉祥道作為吏部侍郎，是長孫無忌的嫡系人馬。
他肯定是希望自己能夠更上一層樓。
在他看來，褚遂良如果不擔任門下省侍中了，那么最有資格擔任的人就是長孫無忌了。
長孫無忌現在是太尉，兼任吏部尚書。
太尉更多的是一種榮譽性質的官職，但是侍中可不是。
雖然由于各種特殊的原因，長孫無忌已經是朝中文官第一人。
不管是否擔任侍中，都不影響這一點。
但是如果可以更進一步的話，肯定不是壞事。
至少對劉祥道來說，不是壞事。
因為擔任侍中之后，大概率就不能繼續兼任吏部尚書了。
那么他這個吏部侍郎，豈不就是有機會成為吏部尚書？
“老夫也聽說過這個事情。”
“說起來，這事跟我也多少有點關系。”
長孫無忌雖然嘴里面說這事跟自己有關系，不過卻是沒有繼續深入的去解釋。
“現在就看陛下到底如何應對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算是給陛下出了一個難題。”
長孫無忌對褚遂良太了解了，一下就知道對方打的是什么主意。
這個事情，實際上也意味著他跟褚遂良的合作關系，不再那么的緊密。
“陛下除了駁回奏折之外，也沒有太多其他的選擇吧？”
劉祥道結合過往類似的情況的處理方法，覺得褚遂良的這一次行動，就是一個試探。
李治最簡單的應對方法就是駁回。
當然了，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想要致仕，而不是在鬧脾氣。
褚遂良大概率還要再次的提出奏折，來個三請三駁。
“陛下做事，經常都是不按照常理出牌。”
“如果是直接駁回的話，那么剛剛來福就不會去找褚遂良入宮覲見了。”
長孫無忌已經感受到李治的不一樣，現在也是想要好好的觀望一下。
朝中不少人都有著類似的想法。
而此時此刻，當事人在宣政殿，正在跟李治深入交談。
“嶺南道巡撫？”
客套寒暄推讓了將近一刻鐘，并且把中央-道-州-縣-鄉五級機構的想法也說了一下之后，李治才進入主題。
“是的，嶺南道現在承載了大唐甘蔗種植和雪花糖制作的重任，未來的發展空間很值得期待。”
“并且嶺南道距離長安城比較遠，就算是試行的過程中出了一些意外，也不會對大唐帶來特別巨大的影響。”
“朕希望愛卿能夠為大唐未來的發展，闖出一條不一樣的道路出來。”
“如果這種五級管理方式真的有效，那么接下來將在其他道全面推廣。”
“愛卿作為歷史上第一位巡撫，必將流芳百世。”
李治肯定得把嶺南道巡撫這個位置的含權量跟褚遂良好好的說一下，讓他明白這一次不是流放，不是貶嫡。
而是一種全新的嘗試，甚至是一種新的重用。
這樣子可以讓褚遂良有臺階下，也讓其他官員不要動不動就上書請求致仕。
你一上書，有可能是帽子是真的會被換掉的。
“微臣愿往！”
褚遂良連續問了幾個自己關心的問題，對嶺南道巡撫這個職位有了清晰認知之后，立馬就表示同意。
朝中的氛圍，他已經感受到了自己的尷尬。
要是能夠以這種方式暫時離開，擔任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巡撫職位，似乎也是值得期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