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啟明星還掛在山尖,廢棄護林員宿舍外的火堆已燃成灰燼,幾縷青煙裹著清晨的寒氣,慢悠悠地鉆進山林。
林曉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昨夜雖初步摸清了詭象的端倪,卻沒敢全然放松——后半夜借著清冷的月光,他帶著趙剛把屋子內外巡查了兩圈,確認沒藏著人或其他隱患,才靠著墻角瞇了兩個時辰。
“峰哥,醒了?”
趙剛端著一瓢融好的雪水回來,臉頰凍得像熟透的柿子,嘴里呼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撞在冷空氣里,“我去河邊化了雪水,燒開了先給大伙兒洗臉,再煮鍋玉米糊糊墊墊肚子,昨晚光啃干糧,嘴里都淡出鳥了。”
林曉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四肢關節“咔咔”作響,驅散了殘留的困意。
他望向屋外,積雪覆蓋的地面泛著冷冽的白光,遠處的山林浸在晨霧里,只剩模糊的輪廓,空氣中滿是松針混著雪水的清冽氣息。
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語氣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昨晚那事兒,你真覺得就只是果子貍和那盞煤油燈鬧的?”
趙剛愣了愣,把水瓢往灶臺上一放,濺起兩滴水花:“峰哥,這還能有假?咱們昨兒查得明明白白,房梁上的抓痕、掉的獸毛,還有那盞快燒干油的煤油燈,可不都跟果子貍搗亂對上了?”
“表面看是對得上,但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林曉峰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磨得發亮的獵刀刀柄,“果子貍要是在房梁筑巢,按說該有不少糞便、雜草之類的雜物,可咱們昨晚翻遍了,就只找到幾根零散的毛發和幾道抓痕,未免太干凈了。”
“再說那‘吱呀’的木門響、‘咚咚’的撞墻聲,除了果子貍活動,會不會還有人在背后搗鬼?”
一旁剛睡醒的劉常林揉著眼睛湊過來,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還掛著眼屎:“峰哥,你是不是太謹慎了?昨兒那陣仗,可把我嚇得后脊梁骨發涼,現在總算知道是虛驚一場,哪還有什么門道?這深山老林的,除了野獸還能有啥?”
林曉峰沒接他的話,轉身走到墻角,蹲下身仔細查看昨晚就留意到的那幾串新鮮腳印。
雪地上的腳印邊緣有些模糊,卻能清晰看出有被人刻意來回踩踏的痕跡,像是故意想把足跡攪亂。
他又踱到房門口,盯著木門上那把銹跡斑斑的鐵鎖打量——鎖芯雖銹得厲害,鎖扣邊緣卻有幾道嶄新的劃痕,一看就是近期被撬動過的。
“你們過來看看這兒。”
林曉峰指著鎖扣上的劃痕,聲音沉了幾分,“這劃痕還帶著金屬光澤,絕不是常年風吹雨打能磨出來的,看痕跡,像是用細鐵絲之類的東西撬的。”
“還有墻角這些腳印,好幾處重疊得奇怪,明顯是有人故意踩出來的,目的就是混淆咱們的視線。”
秦林和鎮萬岳聞言立刻湊了過來,順著他指的方向仔細查看。
鎮萬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從口袋里掏出塊干凈的布,輕輕拂過鎖扣的劃痕,語氣十分肯定:“林隊長說得沒錯,這劃痕的深淺、間距都很規律,是人為撬動留下的,而且時間絕不會超過三天。”
秦林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難道是特務搞的鬼?可咱們這幾天一直盯著周圍,沒發現任何陌生面孔靠近啊。”
“再說特務要搞破壞,直接動手就是,犯不著費這么大勁裝神弄鬼嚇唬人。”
“不是特務。”
林曉峰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篤定,“特務做事講究隱蔽高效,最忌諱這種只會制造恐慌、沒實際作用的把戲。依我看,更可能是附近的村民干的。”
“村民?”
這話一出,趙剛、劉常林幾人都異口同聲地驚呼,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疑惑。
“對,就是附近村子的村民。”
林曉峰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緩緩分析道,“這深山看著偏僻,但肯定有附近村子的獵戶、采藥人活動。這處護林員宿舍位置顯眼,說不定早就被村民當成了‘禁地’——他們想靠裝神弄鬼的法子嚇唬外人,不讓咱們靠近他們的獵場、藥田,或是守護什么不愿被外人發現的東西。”
劉常林撓了撓后腦勺,一臉不解:“可咱們跟他們無冤無仇的,也沒礙著他們啥啊,為啥要特意嚇唬咱們?”
“他們不是針對咱們,是針對所有外來人。”
林曉峰耐心解釋,“咱們這的光景,山里的野物、草藥就是村民的命根子,不少村子都有不成文的‘山規’,不許外人隨便進山打獵、采藥。”
“他們怕外來人搶占資源,就想出這裝神弄鬼的法子,把這兒傳成‘鬼屋’,讓外人聽著就發怵,自然不敢輕易靠近。”
鎮萬岳贊同地點了點頭,補充道:“有道理。我之前在地方志里看到過,不少偏遠山區的村民,為了守護自家賴以生存的山林資源,會想出各種獨特的‘警示’手段,裝神弄鬼是最省事、也最見效的一種。”
“既然猜到了緣由,咱們就不能坐以待斃。”
林曉峰眼神一凜,當即做了決定,“今天咱們兵分兩路:一路由我、趙剛和常林組成,順著房子周圍的腳印和痕跡,往東南方向找找,肯定能發現村民的蹤跡;另一路由秦隊長帶隊,帶著隊員們繼續勘探礦脈,務必注意安全,要是遇到異常情況,直接開槍示警。”
“好!”
秦林立刻應下,語氣鄭重,“林隊長,你們進山尋人,一定要多加小心。要是真遇上村民,千萬別起沖突,好好跟他們溝通,咱們是來執行任務的,不是來搶資源的,把話說開了就好。”
“放心,我有分寸。”
林曉峰拍了拍腰間的獵槍,槍身的金屬觸感讓他多了幾分底氣,“咱們是為國家找礦,又不是來跟村民搶飯吃,只要好好說,他們肯定能理解。”
眾人手腳麻利地吃過早飯,收拾好行囊便兵分兩路出發。
林曉峰帶著趙剛、劉常林,循著房外雪地上的痕跡一路往東南走——這方向正是昨晚他們獵到野豬的地方,也是林曉峰判斷的村民活動核心區域。
雪地里的腳印格外清晰,除了他們昨晚留下的大腳印,還摻著幾串偏小的足跡,一看就是常年走山路的村民留下的。
這些小腳印深淺均勻,步幅緊湊,能看出走路的人對地形熟得不能再熟,腳步輕快得很,不像他們這般深一腳淺一腳,走得磕磕絆絆。
“峰哥,你看!”
趙剛忽然壓低聲音,指著不遠處的一片灌木叢,興奮又緊張地說道,“這腳印,朝著那片灌木叢后面的山洞去了!”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山洞藏在茂密的灌木叢后,洞口還堆著些枯枝敗葉,若不是盯著腳印追蹤,根本看不出那里藏著個山洞。
林曉峰立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兩人放慢腳步。
三人貓著腰,腳下踩著積雪盡量不發出聲響,獵槍緊緊握在手里,槍口微微下垂,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一步步朝著山洞悄悄靠近,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離山洞還有十幾米遠時,隱約的說話聲就順著風飄了過來,還夾雜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鐵器摩擦木頭的聲響。
林曉峰示意趙剛和劉常林躲在旁邊的大樹后面,自己則悄悄探出頭,透過灌木叢的縫隙,朝著山洞里望去。
山洞里生著一堆熊熊燃燒的柴火,火堆旁坐著三個穿著打補丁的粗布棉襖的男人,年紀都在四十歲上下,臉上刻滿了風吹日曬的風霜。
其中一個留著絡腮胡的男人,手里攥著一把獵刀,正低頭削著一根木棍;另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坐在火堆邊小心翼翼地整理著一張油光水滑的狐貍皮;還有一個滿臉皺紋的男人,靠在石壁上,抽著自制的旱煙,煙桿“吧嗒吧嗒”響,嘴里還念念有詞。
“……那鬼屋的動靜,昨兒晚上指定把那些外來人嚇慘了。”
削木棍的絡腮胡男人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我跟你們說,昨兒后半夜,我特意繞到那破房子后面,用細鐵絲撬了撬門鎖,又在房梁上掛了塊破麻布,風一吹,麻布晃來晃去,映著月光跟鬼影似的,保準他們嚇得魂都飛了!”
抽旱煙的男人放下煙桿,吐出一口濃濃的煙圈,笑著附和:“老三,還是你腦子活泛。要不是咱們這么折騰,那些外來人指不定在山里亂轉悠,不僅把咱們的獵物都嚇跑了,說不定還能發現咱們藏在山坳里的那些山貨,那可是咱們過冬的本錢!”
整理狐貍皮的瘦削男人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可不是嘛。這幾年山里的獵物越來越少,咱們靠著打獵、采藥勉強混口飯吃,要是再被外人攪和,這日子就真過不下去了。”
“咱們也是沒辦法,才出此下策,只盼著那些外來人能知難而退,別再來咱們的地界搗亂。”
躲在大樹后面的林曉峰三人,聽到這里終于恍然大悟。
原來昨晚的詭象,一半是果子貍在房梁上搗亂造成的,另一半則是這三個村民故意設計的。
他們這么做,無非是想靠裝神弄鬼嚇走外來人,守護住這片賴以生存的山林資源。
林曉峰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只要不是特務搞破壞,就沒什么大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身邊的趙剛和劉常林,示意兩人跟上,隨后站起身,徑直朝著山洞走去。
山洞里的三個男人察覺到動靜,猛地抬起頭,看到突然出現的林曉峰三人,頓時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絡腮胡攥緊了獵刀,瘦削男人抄起身邊的木棍,滿臉皺紋的男人也握緊了煙桿,三人眼神警惕地盯著他們,如臨大敵。
“你們是誰?怎么找到這兒來的?”
絡腮胡男人沉聲問道,語氣里滿是戒備,手已經按在了獵刀的刀柄上。
林曉峰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緩緩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幾位大哥別緊張,我們不是壞人,是來山里執行公務的,循著腳印路過這里,絕非有意打擾。”
“執行公務?什么公務?”
滿臉皺紋的男人皺著眉頭,眼神里的戒備絲毫未減,上下打量著三人身上的獵槍和行囊,語氣帶著懷疑,“我看你們背著獵槍、扛著背包,倒像是來搶我們獵物的外來戶!”
“大哥誤會了,咱們絕不是來搶獵物的。”
林曉峰語氣誠懇地解釋,“我們是縣保安隊的,奉命協助地質隊進山勘探礦脈,為國家找資源,不是來打獵搶地盤的。昨晚我們在那座廢棄的護林員宿舍過夜,遇到了些詭異的動靜,循著痕跡查到了這里,才知道是幾位大哥的手筆。”
絡腮胡三人對視一眼,臉上的戒備稍稍緩和了些,但還是沒放下手里的家伙。
瘦削男人遲疑著開口:“你們真是縣保安隊的?有啥憑證?這年月,冒充公家的人可不少見。”
林曉峰早有準備,從懷里掏出蓋著縣保安隊公章的介紹信,遞了過去:“這是我們的介紹信,你們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