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荷花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才回來。
松柏騎著自行車等在火車站。
“你爹是真放心,咋讓你一個人來接我呢?”
松柏長的高高瘦瘦的,但還是個孩子。
松柏拿手抹了把汗,不好意思地說:“娘,爹不知道我騎車來,以為我坐車來的。”
坐公交不能直達(dá),松柏干脆騎自行車來了。
“你這孩子,還有十里地,你行嗎?娘可不瘦。”
“行,我可有勁。”
松柏心細(xì),坐上車就給秦荷花塞了個大包子,生怕她餓著。
秦荷花很欣慰,這孩子沒白疼。
“娘,我跟你說件事。”
“跟娘想說什么就說唄,別支支吾吾的。”
“我有個同學(xué),家里可窮了,一天只吃兩頓飯,就吃煎餅和咸菜疙瘩……”
松柏流落過街頭,在壞人手里撬過門溜過鎖,吃不飽飯的日子,他沒忘,所以心腸也軟。
“松柏,那你想怎么辦?”
松柏沒有猶豫,“我想幫幫他,他學(xué)習(xí)很好很用功,考大學(xué)是他唯一的出路。要是餓壞了不能考學(xué),我過意不去。”
松柏心思單純,想幫人是心善,是好事。
但不能這么幫。
秦荷花坐在自行車后座上,咬了口包子,是韭菜雞蛋餡的,油潤潤的,咸淡正好。
晚風(fēng)帶著涼意,她聽著松柏的話,慢慢嚼著包子,沒急著咽下去。
孩子的世界單純,但成年人的世界不是這樣。
松柏等著娘的回音,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執(zhí)拗,他很期待。
“松柏啊,”秦荷花的聲音在晚風(fēng)里很清晰,不高,卻沉,“你想幫人,是心善,娘知道。你吃過苦,見不得別人苦,這是你的仁義。”
松柏的心,像被一只溫?zé)岬氖州p輕拂過,踏實(shí)了些。
“但是,”秦荷花的語氣一轉(zhuǎn),帶上了歷經(jīng)世事的清醒,“這世上,窮人是有,可咱們家,也不是觀音菩薩。幫,是情分,不是本分。怎么幫,得講究個方法,不然,好事能變成糟心事。”
松柏放慢了蹬車的速度,微微側(cè)過頭,想聽清楚。
“你說你那個同學(xué),一天只吃兩頓飯,就煎餅咸菜,是可憐。”秦荷花咬了口包子,“可咱得先弄明白,他為啥窮?是爹娘沒了,還是家里遭了難?是家里懶,還是真沒門路?這不一樣。要是家里橫禍,孩子還知道用功,那是根子上正,幫一把,值。要是家里好吃懶做,就指著孩子餓肚子博人同情,那咱不幫,幫窮不幫懶。”
松柏沉默了,他沒想這么深。
“再一個,”秦荷花繼續(xù)道,“幫人,不能這么直不楞登地給。你今天給他個饅頭,明天給他碗肉,后天不給,他可能就怨你了。‘升米恩,斗米仇’,老話不是白說的。人心啊,有時候填不滿,還容易喂出白眼狼。”
“那……娘,就不幫了?”松柏的聲音低了下去,有點(diǎn)失落。
“幫,怎么不幫?”秦荷花拍拍他的背,語氣緩和了些,“但得換個法子,幫得不顯山不露水,還讓他覺得是自己掙來的,這才長久,也保住了人家的臉面。”
“啥法子?”
秦荷花看著路邊黑黢黢的田野,心里已經(jīng)有了盤算,“你那個同學(xué),星期天有時間嗎?你就跟你同學(xué)說,愿意的話就去咱店里幫工,管三頓飯,他靠自己的本事掙錢、吃飯,腰桿挺得直,咱也達(dá)到了幫他的目的,兩全其美。”
店里不怎么缺人,也不在乎了。
松柏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起來,“這個法子好,娘,你真厲害!”
“厲害啥?”秦荷花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用包包子的油紙擦了擦手,“這都是日子熬出來的道理。幫人,不光要有一顆善心,還得有一雙亮眼,和一個清醒的腦子。不能光想著救人,還得想著,別把自己也拖進(jìn)泥坑里。”
“松柏,你記住,你以后……可能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你親爺爺給你留了東西,不一樣就在那兒了。你心善,是好事,但也最容易被人盯上、被人利用。以后做事,多想想,多看看,多跟你三姐三姐夫商量,他們見識比你多。”
松柏重重地“嗯”了一聲,娘說的對,幫人不是一拍腦袋的事,這里面有深淺,有遠(yuǎn)近,有人情世故,更有保護(hù)自己的智慧。
“娘,”過了一會兒,松柏又問,“那要是……他真的人品好,就是命不好呢?”
秦荷花在夜色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無奈,也有一種堅(jiān)實(shí)的溫暖,“那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但記住,救急不救窮。送他魚,不如教他打魚。咱們能給的,是一個機(jī)會,一頓飽飯,但路得他自己走,路得他自己闖,誰也替不了誰。”
回到家,個個都想知道寒露的學(xué)校咋樣。
“學(xué)校好大,光里面就得有五六里地……”
麥粒問七姐,五六里地多長。
麥穗笑話她,讀書讀進(jìn)狗肚子里去了?六里地,快到鎮(zhèn)上了。
麥粒咋舌,又可憐五姐了,每天要走那么遠(yuǎn)的路去上學(xué)。
麥穗又跟她解釋,上學(xué)不是從這頭走到那頭,還有一些教職工家屬樓,研究基地。
麥粒又跟娘抱怨,說她偏心,明明是雙胞胎,為什么把七姐生的這么聰明,把她生的有點(diǎn)笨?
秦荷花:“……”
新學(xué)期,小雪松柏念高二,麥穗讀初三。
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麥穗就要中考了,課業(yè)也緊了。
秦荷花叮囑麥穗,有什么心思都要放一放,先好好學(xué)習(xí),爭取考進(jìn)最好的光明市一中。
這個學(xué)校寒露就沒考進(jìn)去,優(yōu)秀學(xué)生太多了,連松柏和小雪在年級里都不拔尖。
麥穗為了讓娘安心,連店都不怎么去了,麥粒被攆到了四姐的房間,就是怕她打擾到麥穗。
麥粒不是讀書的料,老兩口對她沒有太大的要求,長大了,給她個店開著,有她幾個哥哥姐姐,餓不著她。
松柏那個同學(xué)沒有爸爸,媽媽只有四五歲孩子的智商,他一個人要照顧媽媽,又要上學(xué),還考上了縣一中,本身就很勵志。
秦荷花同意他去店里幫忙,管三頓飯,一天三塊錢。
臨走時,秦荷花還給他收拾一些店里的鹵肉下腳料帶上,做飯時故意做多了,讓他帶上第二天吃。
男孩叫鄭一。
時光太瘦,指縫太寬,很快又到了年底。
秦大嫂做著生意,還當(dāng)起了媒人,她打算給王秀娟說婆家。
自己心里沒底,想讓小姑子掂量掂量,能不能行。
秦荷花和王家熟,更好說話。
要不是是紹興一個單位的,她還懶的開口。
秦荷花看嫂子模棱兩可的,不用問,男方條件就要打折扣了。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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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送魚不如教他打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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