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不介意告訴你那只耗子的下落，不過我是真不知道。”魏三一臉誠懇，那模樣瞧著，倒像是半點沒說謊。
“我不是那幾個算盤精，我不說謊。”
趙懷江當他放屁：“你們是一起來的，你說你不知道他住哪兒？得給我個足夠靠譜的理由，不然我的鞋底，下一秒就糊你臉上。”
“相信我，雖然我穿的是布鞋，但是踩扁你的鼻子依舊沒有任何難度。”
“我完全相信！”魏三打了個寒顫，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他方才可是實打實領教過趙懷江的怪力，“我們雖說一起搭過伙，但真不算一伙人。”
“而且我們互相都防著對方，畢竟……嗯，我們仨一起弄死了那個小算盤精。”
“那個銅算盤周……”趙懷江沒記住那家伙的名字。
“周東山。”杜老板輕聲接口，順帶投給趙懷江一個鄙夷的眼神。趙懷江見了，可杜老板太好看，于是這貨索性當眉眼收下了。
“對，那小子跟以前的同伙騙了不少錢，那兩個陷了，錢就全落他手里了。”魏三笑得有些得意，直言不諱，
“嘿嘿，我和酒鬼還有耗子手頭不寬裕，又不敢繼續做生意，就直接把他做了，把他的錢給分了。
“靠著那筆錢，我們瀟灑了好幾年，可錢總有花光的時候。我本來想在津門找點活計，酒鬼主動找上我和耗子，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就攛掇著來京城搞點進項。”
“那你為什么殺李思錚。”張隊長插口道。
轄區出現殺人事件肯定是要有詳細報告的，一切都得寫得清清楚楚。殺人方法已經知道了，抓捕過程也很清晰。
眼下剩下的大問題就只剩下一個殺人動機了。
聽到這話，先前還一臉淡定、大有一副生死置之度外模樣的魏三，臉上忽然閃過一抹狠厲，語氣也陡然拔高：
“因為他該死！我姐姐是被他害死的！我姐姐那么好的人，竟然在他家死了！所以他該死！”
“你姐姐？”魏三這話，卻是讓包括趙懷江在內的人都是一愣。
魏三情緒越發激動，說話也顛三倒四，費了好一會兒功夫，眾人才總算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來魏三的姐姐就是那個李思錚前年死了的老婆。
李思錚是肉聯廠的工人，爹媽在解放前就不在了。一個人工資就養兩口子，加上可以從廠子里帶些肉食回家，生活應該算是不錯的。
可不知道為啥，兩人一直沒有孩子。
這年頭夫妻倆沒孩子就只會覺得是地不行，沒人懷疑種子。李思錚也是如此，就一直對妻子也就是魏三的姐姐不滿。
李思錚沒事就對她罵罵咧咧，喝醉了酒還動過手。前年冬天，魏三的姐姐生了一場大病，本就孱弱的身子扛不住，人就沒了。
李思錚之后還張羅著想要再找一個。
可他打老婆的名聲早就傳了出去，雖說家里條件不算差，卻沒人愿意把姑娘嫁給他。
他也曾惦記過農村的姑娘，可那會兒農村轉戶開始縮進，農村姑娘沒有商品糧，他覺得不合算，這事就這么一直耽擱著。
他卻是不知道自己媳婦還有個多年不聯系的狠人弟弟魏三。
魏三解放初被政府追捕，逃到南邊隱姓埋名好一段時間，前段時間才回了津門。但也就是在鄉下呆著，沒敢往城里去。
這次也是被酒鬼招呼，才想著做一票。
到了京城，他就想著順帶打聽一下自己姐姐的情況，不成想姐姐已經死了。
他跟這個姐姐其實不親，可終究是血脈相連的家人，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沒了，他自覺不做點什么，終究念頭不通達。
魏三解放前雖說算不上殺人如麻，可手上也沾過不少人命——不然一個普通的賭棍老千，又憑什么能在公安系統的通緝名單上掛這么多年？
所以，趁著酒鬼在踩點、做計劃的這幾天時間，他準備先把害死姐姐的李思錚做掉。
今兒個這機會，他本覺得萬無一失，沒曾想，剛得手就被趙懷江一眼識破，更沒料到，自己引以為傲的身手，在趙懷江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魏三的話讓不少民警和圍觀群眾都不勝唏噓，杜老板甚至露出了一抹哀傷的表情，輕嘆一聲，“也是個苦命人。”
然而趙懷江和張隊長卻是一臉的冷漠，和他們差不多反應的，還有警隊一些年長的警察。
他們倒不是說覺得魏三可能說謊什么的，只是類似的事情他們見得多也聽得多了。
很多罪犯都會給自己找這樣或者那樣的理由，使得他們的行為似乎有情可原。
可他們的理由，真的站得住腳嗎？
未必。
就拿魏三來說，他口口聲聲說是為姐姐報仇，可他姐姐的死，真就跟李思錚有必然的因果關系嗎？
打老婆固然不對，這事若是報到街道、婦聯，肯定會有人管，甚至會找上門到單位問責——這年頭，一旦被單位約談，可是人人都怕的大事。
可要說喝了酒打老婆的人就該死，那就有待商榷了。
張隊長掃了一眼周圍還在看熱鬧的群眾，招呼民警都往家哄，還反復叮囑：今晚這事，回去后誰也不準聲張。
若是走漏了風聲，影響了后續的抓捕計劃，誰泄露的，就拿誰是問。
一群吃瓜群眾得知沒法繼續看熱鬧，個個郁悶不已，一邊拍著胸脯保證絕對守口如瓶，一邊又軟磨硬泡，央求著能再多留一會兒。
畢竟接下來明顯就是趙懷江他們要詢問那個什么北地十壞剩下兩人下落的事情了。
這樣的新聞千載難逢啊!
好不容易湊到大瓜的第一現場，這要是看不全，豈不是虧得慌？
一時間，眾人竟連身邊還躺著一具尸體的恐懼都拋到了腦后，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張隊長，就盼著能多留片刻。
張隊長壓根不吃這套，只一瞪眼，一眾吃瓜群眾立馬就老實了，不敢再多廢話一句。
老張又讓民警挨個登記了現場所有人的姓名、家庭住址和單位，再三叮囑，這事絕對不能外傳。
至少在這事通過報紙、新聞等公開渠道公布之前，誰也不能亂嚼舌根——不然一旦打草驚蛇，讓另外兩個嫌疑人提前警覺跑了，后果不堪設想。
那時候的群眾都樸實得很，再者也沒有自媒體，就算有大瓜，也沒法變現傳播，加上民警們個個神情嚴肅，眾人都小心翼翼地應下了，沒人敢含糊。
趙懷江壓根不在乎這些吃瓜群眾回去后，有瓜不能分享的憋悶，直接湊到魏三跟前，問起了自己最關心的事：“你們既然是一起來的，就沒約定過見面的地方？”
“有！”魏三見趙懷江對自己的‘報仇’過往不為所動，就知道自己這一套對老趙沒用。
他其實也沒指望這理由能幫自己脫罪，與其說是找借口，不如說，這事在他看來，算是一件“得意之作”。
如今眼看就要被抓，是吃牢飯還是挨槍子，全看警方怎么判，這件他自以為干得漂亮的事，自然想讓人知道。
可既然趙懷江明顯不感興趣，他也不再廢話，干脆利落，直接把兩個同伙的底給兜了出來：他們這次來京城，是醉泥鰍牽頭，計劃搞一票大的。
他們此次來，是醉泥鰍計劃搞個大的。
他想要搶劫運鈔車。
聽到這話，趙懷江和張隊長都愣住了，一時之間，竟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搶劫運鈔車？你們幾個人？”趙懷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魏三。
“就我們仨啊。”魏三攤了攤手，“酒鬼和耗子都貪得很，生怕人多了分走錢財，死活不肯再多找幫手。”
“就三個人，你們就想要搶劫運鈔車？”趙懷江笑了。
人在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
要知道，現在的運鈔車雖說不如后世那般有專業的防彈防爆改裝，卻也絕非普通車輛可比——車棚、車窗都焊著粗實的鋼條，固若金湯。
而且和后世一樣，隨車都有荷槍實彈的軍警押運，若是遇上重要的押運任務，還會有民兵協同護衛，戒備森嚴得很。
就他們仨毛賊，敢打運鈔車的主意，這不純純是找死嗎？
“咋了？你們仨是提前燒好了紙錢，就等著去閻羅王那兒當富家翁呢？”趙懷江毫不客氣地嗤笑，語氣里滿是鄙夷，
“這也特么算是計劃？這不純純找死？”
“哎，我和耗子一開始也這么勸他！”魏三連忙點頭，在趙懷江面前，乖順得沒半點當年悍匪的戾氣，“可醉鬼說，他找到了一條捷徑，穩妥得很……”
說到這兒，魏三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討好：“那個……長官，我這么積極配合，是不是能罪減一等啊？”
“別特么廢話！”趙懷江眼珠子一瞪，“我跟你說，我可不是公安同志，沒那么多文明執法的規矩，你再磨磨蹭蹭，我就給你上手段！”
“別別別！我說，我說！”魏三嚇得一哆嗦，再也不敢討價還價，連忙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醉泥鰍的計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搶銀行的運鈔車，他們也知道是找死，壓根沒敢想——就像趙懷江說的，那跟自投羅網沒區別。
可運鈔車也分種類，醉泥鰍盯上的，壓根不是銀行的運鈔車。
他盯上的，是工廠用來給工人運送工資的車輛——準確地說，是城郊化肥原料廠的工資押運車。
那時候全國一盤棋，同一個地區的各大工廠，發工資的日期都是統一的。
可那會兒銀行的車輛和司機都有限，指望銀行能在發工資前一兩天，把所有工廠的工資都送到位不現實。
于是，一些有條件的大廠，就會自己安排車輛和押運人員，去銀行提取工資，銀行那邊只象征性地派兩個人跟著，意思一下。
城郊化肥原料廠就是這樣的單位——作為北方最大的化肥原料生產廠，他們有自己的專業運輸隊，常年跑運輸，經驗嫻熟，底氣足得很。
也是京城為數不多，敢自己派車去銀行拉工資的單位之一。
不知道醉泥鰍從哪兒摸清了這事，還知道，化肥原料廠這幾年順風順水，警惕性早就松了下來，如今的押運人員，算上司機，總共也就五個人。
在醉泥鰍看來，只要找準時機、算計到位，他們仨完全有機會得手。
趙懷江、張隊長以及一眾民警聽了，臉色都沉了下來，紛紛蹙起眉頭——若是魏三說的是真的，那這事還真有幾分可能。
而且放薪日就在后天，可謂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