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王浩那雙仿佛能洞穿魂魄本源的眼眸，被灰色囚籠禁錮的老者殘魂，其虛幻的面容上浮現(xiàn)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劇烈波動。那是一種將久遠(yuǎn)的追憶、深刻的敬畏與化不開的悲慟強(qiáng)行揉捏在一起的情緒，好似靈魂深處塵封了百萬年的畫卷被猝不及防地揭開，露出了其中血淚交織的圖景。
他那由魂力構(gòu)成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從王浩身上避開，投向地宮深處那九尊頂天立地的石像，眼神在剎那間變得空洞而悠遠(yuǎn)，仿佛穿越了無盡的時空，回到了那個眾星璀璨的年代。
“他們……”老者的聲音透著一股長久未曾言語的干澀，先前那種急于脫困的迫切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歲月浸泡過的沉重感，“他們，并非尋常雕像。每一尊，都曾是我幽冥仙宮真正的擎天玉柱，是曾經(jīng)以自身光芒，照亮過一個時代的巍峨星辰。”
他的視線最先定格在那尊手持陣盤、仙風(fēng)道骨的老者雕像上，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孺慕之情。
“這位，是我仙宮的奠基者之一，‘天機(jī)’祖師。他老人家以陣入道，陣法通神，能卜算古今未來。道友你所見的這座百世塔，其主體構(gòu)造與核心陣法，便是在他老人家的親自擘畫與主持下建成的。可以說，沒有祖師，便沒有我等后輩的這處避難之所。”
隨后，他虛幻的手指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依次指向其他幾尊形態(tài)各異的雕像，如數(shù)家珍地介紹起來，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描摹一段已經(jīng)褪色的輝煌史詩。
“那是‘破軍’星君，仙宮公認(rèn)的第一戰(zhàn)將，勇冠三軍，戰(zhàn)意無雙。上古仙戰(zhàn)最慘烈之時，他曾以一己之力，在域外戰(zhàn)場獨(dú)抗天庭三位同階金仙聯(lián)手圍攻，鏖戰(zhàn)三年而不敗，為仙宮主力轉(zhuǎn)移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那是‘藥王’菩薩，她并非佛門中人，而是因其丹術(shù)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被宮中將士尊稱為菩薩。她的丹道，能從幽冥血河的浪濤中將戰(zhàn)死的袍澤硬生生拉回來。仙宮上下，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是她賜予的。”
每一個名號，每一段事跡，都代表著一段輝煌到極致，也慘烈到極致的過往。這些雕像，早已超越了石刻本身的意義，它們是幽冥仙宮昔日榮耀的豐碑，是那些蓋世強(qiáng)者留給后人最后的庇護(hù)。它們體內(nèi)所蘊(yùn)含的，正是那些強(qiáng)者隕落前剝離出的一縷道韻烙印，用以在仙宮覆滅的絕境之中，為后輩子弟的殘魂或元神提供一個最后的棲身之所。
老者說到此處，話語有了片刻的停頓，最后才將目光投向了最深處，那尊讓王浩心神為之激蕩的少女雕像。這一次，他的眼神變得格外柔和，也格外悲戚，仿佛在看一件世間最珍貴卻又破碎了的瑰寶。
“而她……”老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用盡殘魂之中所剩無幾的全部力氣，才能鄭重地吐出那個名字，“她是‘靈曦’，是我們所有人心中的小公主，也是宮主唯一的血脈。她身負(fù)天生道體，未及成年便已是真仙修為，被譽(yù)為我幽冥仙宮……最后的希望。”
靈曦？
王浩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眼瞳深處的光芒明滅不定。不是乾陽仙尊，甚至連姓氏都對不上。可那容貌，那神韻，乃至那眉宇間一抹渾然天成的嬌憨與貴氣，都與他記憶中的那個人如出一轍。若說這只是巧合，他第一個不信。
轉(zhuǎn)世么？
這個念頭如同破土的春筍，不可抑制地從心底冒了出來。仙界浩瀚，奇聞異事層出不窮。大能者為避開必死之劫，或是為了體驗紅塵百態(tài)，主動兵解真靈，投入輪回轉(zhuǎn)世的例子并非沒有。若乾陽仙尊當(dāng)真是這位仙宮公主的轉(zhuǎn)世之身，那么許多圍繞在她身上的謎團(tuán)，似乎就能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了。
但王浩并未被這個驚人的猜測沖昏頭腦。他性格中的“穩(wěn)”字，讓他總能在最激動的時候，保持著一份旁觀者般的清醒。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老者話語中一個被刻意淡化的關(guān)鍵信息。
“你說，這些雕像是你們?yōu)樽约簻?zhǔn)備的最后退路，最不濟(jì)也能保全一縷元神，以圖東山再起。”王浩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同兩柄剛剛淬火的利劍，直刺老者殘魂的本源，“可我很好奇，為何他們最終都未選擇躲藏于此，反而是與仙宮一同寂滅于塵埃之中？”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老者殘魂的心頭。他虛幻的身體猛地僵直，臉上流露出濃得化不開的痛苦與絕望。
“因為……來不及了。”他苦澀地?fù)u頭，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天庭的攻勢比預(yù)想中猛烈百倍，也突然百倍。天機(jī)祖師為了給大部分弟子爭取撤入百世塔的時間，不惜以身合陣，引爆了整個幽冥仙域的地脈靈根，與來犯的天庭主力大軍同歸于盡。其余幾位大人，也都在那一戰(zhàn)中……為了掩護(hù)我等，盡數(shù)戰(zhàn)死。最終，只有極少數(shù)人成功逃入了此地。”
王浩靜靜地聽著這番悲壯的陳述，心中卻并未完全信服。一個金仙，即便在當(dāng)年的幽冥仙宮中算不上頂級決策者，也絕非可以隨意犧牲的底層炮灰。可此人被困在此地數(shù)百萬年，對這兩座環(huán)環(huán)相扣、玄奧無比的天地大陣，竟能有如此清晰的認(rèn)知，這本身就不合常理。這不該是一個普通金仙能擁有的眼界。
似乎是看穿了王浩眼神中的疑慮，老者主動開口解釋，試圖打消他的戒心：“道友不必懷疑。老夫被困于此無盡歲月，日復(fù)一日地探查，夜復(fù)一夜地推演，哪怕是塊冥頑不靈的石頭，也該被磨出幾分靈性了。這陣法的諸多玄妙，都是我耗費(fèi)數(shù)百萬年光陰，一點點摸索出來的。只可惜，我如今只是殘魂之身，空有破解之法，卻無施展之力，否則又豈會等到今天？”
他說到最后，語氣又變得急切起來，話鋒一轉(zhuǎn)，催促道：“道友，事不宜遲！此地的‘乾天幻時陣’雖未完全啟動，但其扭曲時光的特性依然存在。我們在這里耽擱，只會白白地?fù)p失壽元！我們必須盡快找到‘坤元鎮(zhèn)界陣’的陣眼，將其破壞，方有一線生機(jī)！”
老者言語懇切，神情焦灼，一副將所有人的性命都系于心上，為大家共同的生路而焦急的模樣。
然而，王浩是什么性子？他從不是一個會被別人牽著鼻子走的人。進(jìn)入此地，他固然想出去，但更想弄清楚這里的全部秘密，攫取自己應(yīng)得的最大利益。見老者如此著急，他反倒不急了。
他雙手抱胸，神情淡漠地看著對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不咸不淡地開口：“道友，你似乎比我們更想出去。”
洛神月站在一旁，雖未言語，但周身彌漫的清冷氣息已經(jīng)表明了她的立場。她同樣不是會被三言兩語就輕易說動的角色。
王浩這句輕飄飄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老者心頭。他臉上的焦急神色出現(xiàn)了片刻的凝固，這才意識到，主動權(quán)從未掌握在自己手中。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玄仙，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遠(yuǎn)超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