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厚棉布一看就是出海的漁民才會穿的，布料厚實耐磨，能抵御海上風浪和日常勞作的摩擦，王四兒的手再長，也沒有直接在村里安插一個幫手更省力，還不容易讓人起疑。
這個幫手只敢剪斷一根線路，一看就只知道手段生疏且膽子不大，只要不讓漁船出海就行，而他白天已經放出消息，說“船修好了”，不影響出海，躲在后面的人勢必會坐不住。
他這幾天打算在船里，等一個甕中捉鱉。
第一夜相安無事，只有遠處的海浪聲，和偶爾老鼠竄過“吱吱”的聲音。
周文森知道，對方想不讓他們出海，就會在聽到消息之后有下一步行動。
他等得起。
白天他就和大哥一起處理魚貨，試著打通其他銷路，俞詠秋則忙著整理從李阿銘那邊得到的消息，中間和猴仔又碰面了一次，順著兩邊得到的消息畫了一張精細的布局圖，兩人絕口不提那晚淺嘗輒止的觸碰。
第二夜，下起了蒙蒙細雨，周文森趁著夜色提早出門，雨點打在船艙和甲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最能掩藏一下細微的動靜，也是動手的好時機。
果然，到了半夜，雨勢減小，一聲極其輕微的“嗒，嗒”聲傳來。
來了！
周文森心提起來，全身肌肉瞬間緊繃，目光如炬，透著雜物的縫隙盯著船艙入口的方向。
一道黑色的身影緊緊貼著船，極其緩慢地摸了上來，那人個子不高，動作帶著小心翼翼的笨拙，看得出來緊張到了極點。
艙門虛掩著，他謹慎地停了一會兒，確認沒有異常，這才小心推開艙門，側身擠了進來，先是環顧了一圈，才朝著發動機的方向摸過去。
黑暗中，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人臉，周文森沒有急著動手。
那道黑影子似乎是放下了一些戒備，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接著微弱的光，隱隱能看出是個小剪子。
就是現在！
周文森迅速從雜物后邁出腿，如蓄勢待發的老鷹，視線緊縮眼前的“獵物”，他沒有出聲，只是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胳膊和腰身上。
那道黑影沒預料到船艙里竟然有人，嚇得魂飛魄散，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手上的工具便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啊！誰？放開我。”聲音驚懼，帶著濃濃的本地口音。
周文森一言不發，死死地將他按在潮濕的甲板上，騰出一只手從背后拿出一只別在腰間的手電筒。
“啪嗒”一聲，一束光源照在那張驚恐到有些變形的臉上。
盡管臉上蹭了雨水，頭發凌亂，但是周文森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林阿光！
這個大小就跟他不對付的人，兩人一直都是小打小鬧，從來沒在誰背后下過黑手。
周文森的心一沉，揪著他衣領的手卻沒松開。
怎么會是他？
林阿光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更是被周文森鐵鉗般的手壓制著渾身發抖，掙扎的力道化成帶著哭腔的求饒：“我不是……就是……周文森，你放過我……”
“林阿光，你半夜三更上我船上來干什么？”周文森沉聲問道，語氣里沒有一點溫度。
“我……我就是路過……看有動靜，就……就上來看看。”林阿光眼神閃爍，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得意。
“看什么需要用剪子？”周文森放下手電筒，撿起地上的剪子，“還想看看上次剪斷的線是不是修好了？再來補一剪刀？”
一句話像是閃電劈在林阿光頭頂，他一下子軟了下來，最后一絲僥幸也沒了。
聲音帶著顫抖道：“你能不能放過我，維修的錢我給你，是王四兒……王四兒的手下找到我，讓我做的，我要是照做，他們答應事成后收我家魚貨的價格提高一成，我也是豬油蒙了心，才做錯啊！”
周文森臉色發沉，他看著林阿光身上的衣服，儼然就和自己發現的那塊布是一樣的，手上的力道收緊了一分。
“之前的謠言是不是也和你有關？”周文森試探道。
林阿光被手電筒的光束照著，心里的恐懼被無限放大，只顫抖著連連道：“是……是我，我錯了……”
周文森心里有了底，他牙關緊咬，沉聲道：“同為一個村的漁民，你做的事敢不敢告知給同族的長輩！”
這句話，像一塊沉重的礁石砸在林阿光頭頂，這件事如果公開，他下場恐怕比送到派出所還慘，恐怕這輩子都沒辦法在做漁民，船是漁民的命根子，如果捅到族老那里，可能他的大半生路就斷送了。
周文森松開了反捆住他的胳膊，心里沒有半分快意，只有沉甸甸的憤恨和深深的疲憊，王四兒這一招既陰毒又誅心。
他不可否認地被惡寒到了。
放過林阿光，顯然也是不可能的。
周文森沉默了片刻，腦海里飛快地權衡。
證據——一塊破布，一根剪斷的線路？王四兒的手下完全可以否定自己找過林阿光，又或者像黑皮一樣，隨意了事，還是沒有直接證據指向王四兒。
捅到族老那邊，固然大快人心，但是鬧得沸沸揚揚，將周家和林阿光背后的宗族鬧成對立面，可能會造成更大，更難預料的宗族沖突，眼下要對付王四兒，實在是有心無力。
“維修的錢，自然要賠，但是……”他又揪住林阿光的衣領，“遠遠不夠！”
“那……那你要怎樣？送我去派出所，還……還是找族老。”林阿光被他眼里的陰鷙凍住，牙關有些不受控制的顫抖。
“我不會送你去派出所，也不會告訴族老。”周文森做出了決定。
林阿光眼里流露出一絲希冀。
“但是，接下來我說的，你照做。”周文森的語氣陡然轉厲。
“你……你說。”林阿光急切道。
“王四兒那邊答應給你的提成，你去要，順便探探口風，抱怨一下事情不好辦，看看他們接下來有什么打算，從他那里聽到的任何信息都要一字不落地告訴我。”
林阿光一愣，這是讓他做臥底？
“還有，今晚的事，請你管住嘴，如果露出去一點，或者有再針對我家的謠言，我保證，你做的事，和王四兒那邊的勾結，會清清楚楚傳到族老耳里。”
周文森緊盯著他，“對了，船的維修費，明天送到我家，一分不能少。”
說著，他嘴角扯出一抹讓林阿光異常眼熟的笑容，那笑容深深烙在林阿光骨子里，他幾乎條件反射的就想跑。
只是剛有所反應，就聽到一聲“悶響”，接著連那聲悶響也消失了，只有“砰砰砰”的聲音，像海浪擊打在礁石上。
片刻后，海浪的聲音變得輕柔。
船艙里發出陣陣低咳，林阿光的身子蜷縮在陰影里。
“記住我說的，再有下次，別怪我不留情面。”周文森語氣沉沉，聽不出變化。
林阿光忍著身上的劇痛，狼狽地點點頭。
“滾。”
林阿光如臨大赦，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逃離船艙，像是身后有厲鬼追趕。
他周文森背地里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拳拳到肉，卻看不出一點受傷的痕跡，這也是林阿光刻在心里的陰影。
偏偏這個瘋子平常裝得像悶葫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