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著，林哲從樓里出來了，白襯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一臉苦相：“媽，您怎么找到這兒來了？我這真有事……”
“有什么事比見佳麗重要？”林母一把拉過身邊的姑娘，“你看看，多好的姑娘！在紡織廠上班，家里父母都是工人，模樣又周正……”
那姑娘被拉到前面，終于抬起了頭。
俞詠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時間好像突然停住了。
周圍的聲音——林母的絮叨、門衛的勸解、街上自行車的鈴聲……
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眼里只剩下那張臉。
那張她到死都不會忘記的臉。
鵝蛋臉，細長的眉毛，眼角有顆小小的淚痣。
嘴唇總是微微抿著，看起來溫順又無辜。
可俞詠秋太知道，這張臉笑起來是什么樣，撒嬌時是什么樣，在李志軍懷里時又是什么樣。
孫佳麗！
上一世，李志軍在外面養的那個女人。
那個在她病重時，已經登堂入室的女人。
那個在她最后的日子里，穿著她的拖鞋、用著她的梳妝臺的女人。
那個在她病床前笑著看她咽氣的女人。
俞詠秋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重生回來，果斷遠離了李志軍那個渣男，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和那段骯臟的過去有牽扯。
可命運就像個愛捉弄人的混蛋，偏要把這張臉再次推到她面前。
“媳婦兒？”周文森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低聲問，“怎么了？不舒服？”
俞詠秋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像要撞出來似的。
“沒、沒事。”她聲音有點啞，“可能……曬得有點暈。”
那邊，林哲已經被他媽逼到了墻角。
孫佳麗安靜地站在一旁，偶爾抬眼看看林哲，又很快低下頭去，一副靦腆害羞的樣子。
可俞詠秋看得清楚，那眼神里藏著打量和估算——就跟上一世，孫佳麗第一次以員工身份來家里“做客”時一模一樣。
“林哲。”周文森出聲解圍。
林哲像看見救星似的，眼睛都亮了：“哥！小嫂子！你們怎么來了？”
周文森扯扯嘴角。
他聽不得這小子喊他哥！
還喊得這么凄厲。
林母轉過頭，看見周文森，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些，“文森啊，好久沒見你了，這是你媳婦兒？”
“阿姨好。”
周文森禮貌地點頭，又看向孫佳麗，算是打招呼。
俞詠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自然些，也朝林母笑了笑：“阿姨。”
“你們來得正好！”
林母一把拉住俞詠秋的手，“幫我勸勸林哲！這么大個人了，相親還躲躲閃閃的，佳麗多好的姑娘，他見都不愿見！”
孫佳麗這時也看了過來。
她的目光在俞詠秋臉上停了停，又掃過周文森，最后落在俞詠秋的穿著上——
普通的碎花襯衫，黑褲子，布鞋，雖然干凈整潔，但一眼就能看出是村里人的打扮。
她眼里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慢，即使很快掩飾過去，也沒能逃過俞詠秋的眼睛。
上一世，孫佳麗就是用這種眼神看她的。
那時候俞詠秋還傻傻地以為，是自己不會打扮，配不上越來越“有出息”的李志軍。
“阿姨，”俞詠秋開口，聲音平穩得自己都意。
她頓了頓，又說道：“相親這事，還是得看緣分，林哲要是不愿意，您硬拉著見面，反而不好。”
林母愣了一下，沒想到俞詠秋會這么說。
林哲感激地看了俞詠秋一眼。
孫佳麗又低下頭，小聲說：“阿姨，要不……要不今天就算了吧，林同志可能真的忙。”
她這話說得溫溫柔柔，可俞詠秋聽出了里面的以退為進。
孫佳麗還是那個名副其實的“茶藝大師”，一點兒沒變啊！
果然，林母更急了：“忙什么忙！成不成的，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最后還是周文森打了個圓場，說他們找林哲真有事，工作上的事。
林母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但堅持要林哲周末回家“好好談談”。
臨走前，孫佳麗又看了俞詠秋一眼。
這次兩人的目光對上了。
孫佳麗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溫婉得體，可俞詠秋只覺得脊背發涼。
她知道這笑容底下藏著什么。
和林哲聊了一會兒，兩人就下樓了，俞詠秋心頭亂得很，全程幾乎都是周文森在說話，就連下樓都是周文森牽著。
離開水產公司，重新騎上摩托車后，周文森忽然說，“剛才那姑娘……你看她的眼神不太對。”
俞詠秋心里一緊，面上卻裝作沒事：“有嗎？可能就是……不喜歡那種嗲聲嗲氣的類型吧。”
周文森沒再追問，但俞詠秋知道他可能有所察覺。
只是兩人心照不宣地沒有再提起。
摩托車重新上路，朝著青石村開去。
被太陽曬得燥熱的風呼呼地吹在臉上，俞詠秋抱著周文森的腰，把臉埋在他背上。
孫佳麗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這一世，她和李志軍還有關系嗎？
如果她和林哲真的成了……
俞詠秋不敢往下想。
摩托車拐進青石村時，太陽已經西斜了。
那突突突的引擎聲，在安靜的村子里就跟打雷似的。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正在補漁網的老人齊刷刷抬起頭。
“那是……摩托車？”
老陳伯瞇著眼，手里的梭子都停了。
“嶄新的！幸福250！”
旁邊李叔認出來了，聲音都拔高了，“文森小子行啊！這都買上了！”
孩子們的反應更快。
幾個在路邊玩彈珠的半大小子先是一愣，隨即扔下手里的東西，呼啦啦追了上來。
“摩托車！是摩托車！”
“文森叔！詠秋嬸！”
“哇——好靚啊！”
孩子們光著腳板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跑，追著摩托車喊。
有個膽大的還想伸手摸后架，被周文森回頭一個眼神制止了。
消息傳得比摩托車還快。
等車開到村中那段路時，兩邊已經站了不少人。
端著飯碗的、抱著孩子的、剛從地里回來的，都探著頭看。
“真是文森！”
“這車真威風！”
“得不少錢吧？”
議論聲嗡嗡的，夾雜著驚嘆和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