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兩口子送完魚貨，回到老宅還板車時，李梅花又折返回自家一趟，再過來時，手里竟拎著滿滿一籃子水靈靈的蔬菜，茄子、豆角、青椒，還有一小把嫩蔥，看著就是剛從菜園子里摘的。
李梅花臉上依舊堆著笑，把籃子往俞詠秋跟前遞“小俞啊，這些都是自家園子里長的，沒打藥，嫩著呢！給你們嘗嘗鮮。”
對比她平日里的計較和偶爾的酸言酸語，顯然有些“超常發揮”。
周母在一旁看著，沒說話，眼神里有些了然。
周父則是悶聲坐在屋檐下抱著他那壺涼茶。
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沒人說什么。
俞詠秋目光掃過那籃確實新鮮的蔬菜，又落在李梅花那張努力擠出熱情的臉上。
她頓了頓，接過，“謝謝大嫂，這菜長得真好。”
李梅花見她收了，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些，連連擺手：“嗐，自家人，客氣啥！那什么……你們快吃飯歇著吧，我們也回去了。”
說著，拉了拉周文海的袖子，兩人一起離開老宅。
吃過午飯，俞詠秋就去了作坊，上午日頭還很大的，這會天色就沉下來了，空氣又濕又悶，一絲風也沒有。
她加快腳步，心里惦記著作坊晾曬的那些海貨。
作坊里，大家都在忙著自己手上的活兒，見她來了，笑著打了招呼，俞詠秋剛準備去灶房看看，就被陳秀秀扯住了衣角。
兩人站在墻角，陳秀秀看看院子里，低聲道：“小俞啊，最近我總看著杜鵑不對勁兒。”
她頓了頓又擺擺手，“我這可不是告狀，她干活倒是沒問題，就是吧……總覺得她沒之前精神了，問她啥，也說沒事，我都看她好幾次偷偷抹眼淚呢。”
“嫂子和你說呢，也是覺得你們年輕有話頭聊，又處得不錯，你回頭有空也問問，我就怕她有啥事兒憋在心里別有個好歹。”
俞詠秋側過身看了看在屋檐下收拾魚干的杜鵑，心里記下了陳秀秀的話。
她點點頭說了聲“好的。”
但沒立刻去找杜鵑，而是像往常一樣，在作坊里轉了一圈，看了看晾曬的海貨，檢查了一下烘灶的火候，和幾個嬸子說了說今天要加緊處理的幾筐雜魚，又讓她們注意著點外面的天氣。
這期間，目光偶爾掠過杜鵑。
她一直低著頭檢查曬架上的魚干，時不時地記錄著，看不清神情，但肩膀有些垮，整個人都透著一絲頹敗感。
俞詠秋走到她身邊，伸手翻看魚干，晾得合適了，就放在杜鵑身旁的框里。
“杜鵑，這幾天家里菜園子咋樣？我看李嫂子家豆角茄子長得可水靈了。”
她起了個最尋常的話頭。
杜鵑像是驚了一下，手指一顫，落筆的一橫拉得老長。
她飛快地看了俞詠秋一眼，垂著頭，聲音有點悶，“還……還行，我家的也差不多。”
“這天說變就變，眼看著又要下雨了，你出門帶斗笠了嗎？”俞詠秋繼續閑聊，手里也沒停。
“……帶……帶了的。”杜鵑回答得更簡短了，頭埋得更低。
俞詠秋瞥見她鼻尖有點紅。
兩人沉默地干了一會兒活，只聽見魚干落入框子的聲音，和遠處其他女工隱隱的說笑聲。
俞詠秋把眼前這張曬架的魚干檢查完，拍拍手上的屑子，聲音溫和道：“杜鵑，是不是遇上啥難處了？我瞧你今天沒什么精神，要是愿意，可以跟我說說？”
杜鵑緊緊抿著嘴唇，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讓它掉下來，只是死死盯著眼前逐漸模糊的曬架。
好半晌，她才輕咳了一聲，“沒事詠秋，就是最近天太熱，沒精神，不用擔心我。”
她不是不愿意對俞詠秋說，只是她自己心里還一團亂麻，沒有理清，不知道怎么說出口。
俞詠秋見狀也沒有再逼問她，只是伸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沒事就好，我上次去市里還得了一條的確涼的布頭，給蕾蕾做條小裙子應該是夠的，明天帶給你。”
蕾蕾是杜鵑的女兒，剛學會走路沒多久，小丫頭胖嘟嘟的，正是最可愛好玩的時候。
平常多是杜鵑婆婆帶著，有時候，她婆婆來作坊做點急活兒，會帶著來作坊玩兒一會兒，作坊里的大伙兒都喜歡逗她玩兒。
提到女兒，杜鵑暗淡的眼里有了一絲光亮，她吸了吸鼻子，終于抬起頭，看向俞詠秋，眼眶還有些紅。
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低低說了聲：“謝謝她小姨姨……蕾蕾肯定喜歡。”
俞詠秋笑笑，收回手，順勢幫她理了理筐旁邊落在凳子上的魚干。
“快下雨了，把這些收尾就回去吧，蕾蕾該找媽媽了。”
杜鵑“嗯”了一聲，重新拿起工具，動作比剛才稍稍利落了些。
下午三點多，這場雨終于下了下來，雨幕徹底籠罩了天地，外面更暗了。
俞詠秋已經回到了老宅，手里暫時沒有事，她索性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內看著外面的瓢潑大雨。
雨水在地上濺起老高的白霧，很快，院子里就積起了水洼。
她想起李梅花那籃子水靈靈的菜，還有那張過分熱情的笑臉。
周母了然的眼神，周父悶頭喝茶的樣子……還有杜鵑那雙紅了的眼眶。
這兩件事表面上看著沒什么關聯，細琢磨又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拴著。
李梅花突然的大方，分明是沖著今日的收獲來的——往后一起出海，她心里恐怕早算好了賬。
這份熱情，里面是藏著盤算的。
杜鵑呢？
她那紅眼圈背后，肯定有說不出的難處。
也許是家里出了什么解決不了的事，也許，是她自己遇到了邁不過去的難關。
雨更急了，院中那幾棵小樹在風雨里簌簌發抖。
俞詠秋望著它們，忽然想起后世老人常念叨的那句話：
升米恩，斗米仇。
李梅花如今眼巴巴地想湊上來“沾光”，若真讓她沾了，成了習慣，往后有一點點不如意，怕就不是如今這笑臉了。
給得少時是恩情，給得多、給得久了，反倒容易結下埋怨。
特別是她這樣陰晴不變的。
而杜鵑那邊……一碗能救急的米，或許正是時候。
更多時候，幫襯的分寸比幫襯本身更要緊！
想得正出神，堂屋另一側的門“吱呀”一聲打開，周母端著兩碗剛煮好的姜茶從外面過來，看見坐在門邊的俞詠秋，也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這雨下得急，作坊那邊沒事吧？”
“檢查過了，不礙事。”
俞詠秋接過姜茶。
周母在她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也看著雨幕，像是閑聊般：“你大嫂那籃子菜，倒是新鮮，她那人，無事不登三寶殿。”
俞詠秋吹了吹姜茶的熱氣，笑了笑：“菜是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