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走上前，他拿起剩下的飾品仔細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俞詠秋。
“青石村的？這東西……都是你自己做的？”
“我和村里幾個姐妹一起做的。”俞詠秋不卑不亢。
“主任，東西粗陋，但都是用心做的，放在供銷社，萬一有顧客喜歡，也算給咱們供銷社添點不一樣的花色。”
張主任沉吟著。
這些東西成本極低，但樣式確實新穎，在清一色的工業品里很扎眼。
剛才那兩個女工和帶孩子婦女的購買，他也瞥見了。
現在政策松動，鼓勵多種經營，供銷社也需要點新意吸引顧客，特別是年輕顧客。
就算賣不掉，也確實沒什么損失。
他又看了看籃子里所剩不多的飾品，想到剛才輕易賣出的兩件，終于點了頭：“放這兒試試也行。”
他轉頭對小劉說，“給騰個角落，寫個紙牌，就寫‘手工貝殼飾品’，價錢……”他看向俞詠秋。
俞詠秋立刻接話：“主任，您看這樣行嗎？東西您先按我說的底價收著，掛飾三毛五，風鈴五毛五，鏡框六毛，手鏈八毛五，您定售價，賣掉的差價歸供銷社，要是一個月賣不掉，我全數拿回，絕不占地方。”
這個方案極大降低了供銷社的風險和資金占用，張主任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行，就先按這個辦法，小劉，清點一下，記個賬。”
他又對俞詠秋說，“俞同志是吧？東西要保證質量，可別以次充好，壞了供銷社名聲。”
“您放心，保證個個都是好的。”俞詠秋鄭重承諾。
小劉很快清點完畢，寫了張簡單的收條，注明種類數量和底價總額，雙方簽字。
俞詠秋將剩下的飾品留下，拿著那張收條，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走出供銷社，陽光有些刺眼，她戴好帽子，壓低帽檐。
鎮子不大，她和周文森約好在鎮東頭的收購站門口碰面。
遠遠就看見那輛熟悉的拖拉機停在倉庫門口。
周文森和王建國兩個男人只穿著汗衫，古銅色的臂膀在陽光下繃出結實的線條，汗水沿著脊溝滑落，此刻正站在涼陰地里說著話。
她連忙加快了腳步，小跑過去。
周文森此刻也看到了她，等人走近，手里的冰棍就遞了上去，“熱吧？吃根冰棍解解暑。”
俞詠秋也不客氣，接過冰棍，撕開上面一層薄薄的紙就咬了一口。
冰棍是五分錢一根的白糖冰棍，化得快，甜絲絲的涼意順著喉嚨下去，趕走了大半燥熱。
俞詠秋吃得急，嘴角沾了點冰漬。
“你們吃過了？”俞詠秋含著冰，含糊地問。
“嗯，天熱，放不住。”周文森說著，很自然地為她擦去嘴角融化的冰漬。
王建國在一邊瞧著，樂了：“瞧瞧，這細致勁兒！嫂子，不是我說，森哥這心疼媳婦，在咱隊里可是這個！”
他豎起個大拇指，臉上是善意的調侃。
都是老夫老妻了，俞詠秋也沒覺得不好意思，只笑著橫了王建國一眼。
冰棍吃了大半，她才想起問：“你怎么不好奇我這邊怎么樣？”
周文森勾勾唇，“我媳婦兒出馬，能有什么問題！”
“嘴真甜。”俞詠秋三口兩口把剩下的冰棍吃完，小木棍在指尖轉了個圈，“供銷社同意代賣，順道還做了兩筆生意呢”
“嚯！真的？”王建國這回是真有點驚訝了，湊近半步，“嫂子，你這手是真巧，腦子也活絡，這才頭一回吧？”
他搓了搓手，臉上是羨慕又佩服的神色，“趕明兒帶上我媳婦兒一起啊！讓她也跟著你學學。”
他這話可不是隨便說說。
剛才等俞詠秋的功夫，周文森可是給他透了個底。
他覺得，只要跟著這靈巧又敢想敢干的嫂子，這事啊，絕對有搞頭。
俞詠秋看了周文森一眼，笑了笑，對王建國說：“行啊，讓弟妹有空來家里坐坐，一起琢磨唄。”
“那敢情好！”王建國更高興了。
三人說了會兒話，不再耽擱，王建國跳上駕駛座，周文森和俞詠秋坐進車斗。
拖拉機“突突”的啟動。
剛到村口，幾個坐在老榕樹下搖著蒲扇納涼的老太太瞇著眼望過來。
“喲，文森和詠秋回來啦！”眼尖的吳阿婆先出了聲。
拖拉機減速，王建國笑著跟老人們打招呼。
車斗里，周文森扶著俞詠秋跳下來。
“婆婆們歇著呢。”
俞詠秋也笑著招呼，額前的碎發被汗濡濕了些，貼在皮膚上，但眼睛亮晶晶的。
“事兒辦得還順？”
另一個老太太問，目光掃過俞詠秋空空的手。
“還算順當。”俞詠秋答得含蓄，說完又轉頭看向已經坐到拖拉機前面去的周文森，“真不用我一起去？”
“不用，你先回家歇著，喝口水，我收拾完就回來。”周文森回道。
車上，王建國又笑著揮揮手，開著拖拉機往村東頭拐。
俞詠秋便不再堅持，跟老人們又寒暄兩句，轉身往家走。
剛進院子，就看見婆婆從灶間探出頭：“回來啦？趕緊的，晾了綠豆湯在井邊，冰著呢。”
冰涼的綠豆湯盛在粗瓷碗里，喝下去全身的熱意散了不少。
“事情真成了？”周母這才壓低聲音問，眼里有期待。
“成了。”
俞詠秋拿出那張供銷社的收條，簡單說了過程。
周母不識字，但拿著那張蓋了紅戳的紙條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皺紋都笑深了：“好，好！咱小俞就是能耐！”
她拍著大腿，“這下好了，往后那些小東西也算有個正經去處，不白瞎你們的手藝和工夫。”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時，周父也知道了這件事，老頭子高興地又多干了一碗飯，不過也不忘提醒：跟供銷社那邊打交道，票據什么的都收好。
對此，俞詠秋也是點頭說好。
夜里，俞詠秋躺在竹席上，身上還有沒散去的汗漬，她平復了呼吸，心思有些發散。
簡單的飾品極易被模仿，只是時間問題，如果她的貝殼飾品好賣，用不了多久，肯定會有旁人跟著學樣。
到那時候，供銷社里擺的就不止她一家的了。
這東西沒什么門檻，靠的就是個新鮮勁兒和手巧。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幾不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