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著李梅花，半晌，才頹然地抹了把臉，“你愛咋想咋想吧，我去看看船。”
說完，周文波彎腰撿起鐮刀，也不磨了，轉身就往外走。
李梅花看著他走遠，張了張嘴，只能將滿腔怒火壓下，揉了揉有些隱隱作痛的腦袋，起身去將那點沒剁完的雞食剁了。
屋子里，周融縮著瘦小的肩膀，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方桌旁，面前攤著作業本，鉛筆捏在手里半天沒動。
外面的爭吵，他一字不落地全聽見了。
他不懂為什么媽對小叔叔小嬸嬸意見那么大。
他覺得小叔叔人很好，雖然看著兇巴巴的，但每次見面都會摸摸他的頭，問他讀書用不用功。
小嬸嬸更好，說話總是輕輕柔柔的，上次去鎮上回來，還給他帶了一包難得的水果糖，他現在用的那個軍綠色的新書包，也是小嬸送的，說是慶祝他得了個三好學生。
書包很結實，他寶貝得不得了，村里其他孩子都沒有。
可是媽……好像很不喜歡他們。
周融心里悶悶的，有點難過，又有點困惑。
另一邊，俞詠秋和周文森已經到了鎮上，渾然不知道他們走后還有這么一檔事兒。
玻璃裝上了拖拉機，捆扎結實，周文森正在結清款項。
而俞詠秋則到了供銷社正門口就下車了，沒要周文森陪著，只讓他幫忙把裝貝殼掛飾的木盒子搬下車。
她抱著木盒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掀開門簾走進去。
柜臺后，售貨員小劉正低頭打著算盤，聽見腳步聲，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見來人手里還抱著個木盒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
“同志，買東西嗎？”小劉語氣平淡，手指依舊撥著算盤珠。
俞詠秋走到賣文具和日用雜貨的柜臺前，將木盒子輕輕放在臺面上，打開。
“同志，您好，我不買東西，我是青石村的，自己做了些貝殼做的小飾品，想問問咱們供銷社收不收，或者……能不能放在這兒代賣？”
小劉停下算盤，目光落在盒子里。
各色貝殼制品映入眼簾：
里面有螺旋紋路清晰的海螺風鈴、扇貝掛飾、碎貝殼拼貼的小鏡框、還有用細麻繩串起的手鏈。
東西不算多，但擺放整齊。
她拿起一個扇貝掛飾看了看，又放下，臉上沒什么表情：“貝殼做的？這東西……有人要嗎？咱們這兒主要賣日用品、文具，這種手工玩意兒……”
她搖搖頭，意思很明顯——不看好，也嫌麻煩。
俞詠秋早有預料，并不氣餒。
她拿起那個拼貼鏡框，遞到小劉面前：“同志，您看看這做工，每個貝殼都仔細打磨過，邊角圓潤，不刮手，粘得也牢，就圖個新鮮好看，這東西不占地方，就占個柜臺角落試試，賣掉了咱們分成，賣不掉我過段時間就拿走，絕不給您添麻煩。”
她氣質好，語氣平和誠懇，話里也帶著商量的口吻。
小劉態度稍緩，但還是猶豫：“這……我得問問主任，再說了，價錢怎么定？賣不賣得出去，誰說得準？”
正說著，門簾又被掀開，兩個穿著工裝、像是鎮上被單廠女工的年輕姑娘說笑著走進來，直奔賣頭繩發卡的柜臺。
其中一個姑娘眼尖，一下子就被俞詠秋籃子里那條染了淡粉色的貝殼手鏈吸引住了。
“哎，小玲，你看這個！真好看！”她拉了拉同伴。
兩人湊過來，好奇地打量。
“這是貝殼做的？還能染顏色？”
俞詠秋見狀，順勢拿起手鏈，遞到姑娘面前：“對，都是海邊撿的貝殼，手工磨的，用茜草汁染的色，不掉，姑娘可以試試。”
那姑娘接過來，對著柜臺玻璃照了照，淡粉色的貝殼襯著她整個人明媚了不少。
“怎么賣呀？”她問小劉。
小劉一愣，還沒定價呢。
俞詠秋反應很快，微笑著對姑娘說：“同志，這是我們第一次拿來供銷社，還沒定準價，您要誠心喜歡，給個成本手工錢，八毛五，您看行嗎？”
這個價還是她心里估算的底價，留出了供銷社加價的空間。
“八毛五？”
姑娘拿起手鏈，指尖捻了捻那絢麗的貝殼，顯然心動了。
她轉頭低聲和同伴商量：“樣子是真沒的說，比百貨大樓里那些死板的強多了……就是價錢……”
她的同伴探過頭來，仔細看了看，對俞詠秋說：“同志，這自己做的，能保證不掉色嗎？還有，這繩子結不結實？”
俞詠秋心下了然，問到質量和細節，這生意就有了七八分把握。
“您二位放心，”她不急不緩地說，“這顏色是沁在貝殼里的，不怕水洗，更別說掉色了，這編繩是結實的棉線，還過了一遍蠟，又韌又滑，就連接頭都是藏在孔里的。”
兩個姑娘又湊近看了看，確實，做工沒的說。
“行，我要了！”問價的姑娘爽快地拍板。
其實這點錢對她來說不算什么，她吃飯住宿都是在家里，就連看電影，都是廠里發的票，平時除了和姐妹出來逛逛幾乎花不了什么錢。
付了錢，姑娘滿意地戴上手鏈，和同伴邊說邊笑地走了。
幾乎是前后腳的事兒。
一個帶著五六歲小男孩的婦女路過，小男孩一眼就看中了那個海螺風鈴，指著非要。
婦女看了看，問價。
俞詠秋報了個五毛五的價格。
婦女覺得價錢合適，又能哄住孩子，也掏錢買了。
前后不到五分鐘，兩件飾品賣出去了。
小劉看著柜臺上的毛票，有點發愣。
這……還真有人買！
而且看起來都還挺高興？
俞詠秋趁熱打鐵，對還在猶豫的小劉說：“同志您看，這東西雖小，但新鮮，年輕人和孩子可能就圖個喜歡，我也不多放，就這幾十件，占不了多大地方，賣掉了，供銷社抽點成，也是筆小收入，賣不掉，我絕不賴著，您跟主任說說行嗎？”
話說到這份上，又有剛才現成的銷售例子，小劉也不好再推拒。
正好這時，里間門簾一掀，供銷社張主任背著手踱了出來，看到柜臺前的情形，問了句：“小劉，怎么回事？”
小劉連忙低聲匯報了一遍，把錢和木盒子里的東西指給主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