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早已廢棄多年，長滿了荒草，平時少有人來。
林阿光左拐右繞，在一處半塌的窯洞前停下，吹了三聲長短不一的哨音。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皺巴巴的確良襯衫、留著長發(fā)的瘦矮個從窯洞里鉆了出來。
這人叫劉三兒，是鎮(zhèn)上有名的混混，早年因偷盜被勞教過兩年，出來后越發(fā)肆無忌憚，專干些見不得光的勾當(dāng)。
“喲，阿光哥，什么風(fēng)把您吹來了？”劉三兒咧嘴笑著，露出一口黃牙。
林阿光沒接話，先從兜里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遞過去，又劃了火柴點上。
兩人蹲在磚堆旁，煙霧繚繞。
“有樁買賣，想找你幫忙。”林阿光開門見山。
劉三兒瞇著眼吸了口煙：“說說看。”
林阿光壓低聲音，把計劃說了個大概——不是全部，他只說想給周家作坊“找點麻煩”，再設(shè)個局“整整周文森”。
“事成之后，這個數(shù)。”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劉三兒挑眉。
“三百。”林阿光吐出煙圈，“先付一百定金，剩下的等事成之后再結(jié)。”
為了計劃成功，他這次也是下了血本。
劉三兒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fù)了那副懶散模樣：“周家可是鎮(zhèn)上里掛了號的萬元戶，動他們……風(fēng)險不小啊。”
“所以才找你。”林阿光盯著他。
“鎮(zhèn)上誰不知道你劉三兒本事大、門路廣？再說了，又不是讓你去殺人放火，就是弄點‘小意外’，再配合演場戲。”
劉三兒沉默了一會兒，把煙頭按在磚上捻滅：“具體怎么弄？”
“這個月初七，周文森他爹過生日，按他們家的做派，肯定要擺酒，到時候……”林阿光湊得更近，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劉三兒邊聽邊點頭。
末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成，這活兒我接了，不過定金得先給一半，一百五。”
“一百二。”林阿光討價還價，“我手頭也不寬裕。”
兩人又拉扯了幾句，最終以一百三成交。
林阿光從內(nèi)衣口袋里掏出一個手帕包，一層層打開，數(shù)出十三張“大團(tuán)結(jié)”遞過去。
那是他這一年偷偷攢下的家當(dāng)，遞錢時手都在微微發(fā)抖。
劉三兒接過錢，對著天光照了照，滿意地塞進(jìn)褲兜：“放心吧阿光哥，保管給你辦得漂漂亮亮。”
與此同時，小作坊里也是一片歡聲笑語。
俞詠秋新訂的一批用具都到了，有曬架、油紙、玻璃罐、調(diào)料，備得足足的，再也不用緊巴著過了。
“詠秋，你這鍋蝦醬熬得真不錯，色香味俱全啊！”杜鵑站在灶房幫忙打下手，視線卻落在大鐵鍋里。
俞詠秋笑了笑，“那也得虧你提的這意見，副食品廠的王站長對我們這蝦醬也是相當(dāng)滿意。”
原本因為工具不全，最近也時不時的下雨，只顧著處理小魚干了，收的一批海蝦來不及處理，還好杜鵑臨時想到熬蝦醬，不然還真有可能浪費一批海蝦。
也算弄巧成拙又多了一份創(chuàng)收。
“要我說，詠秋手藝好，杜鵑你也心思活泛，不然也湊不成這樁生意。”周母撥了撥灶膛里的火笑道。
俞詠秋翻動鍋鏟，“媽說的是，不過，咱們能有這么多油去做，還是王站長特意留的，其他人哪能一次性買這么多油回來。”
做蝦醬比做小魚干還費油，猴仔弄來的那批油顯然已經(jīng)不能支撐現(xiàn)在的作坊使用，還得虧王站長的支持，不然，她們就算有主意，也實施不起來。
要不還是說這個年代的“萬元戶”分量不輕呢！
自從成了“萬元戶”，報紙一發(fā)出去，周家的地位水漲船高。
以前要托關(guān)系才能拿到的緊俏貨，現(xiàn)在人家主動送貨上門，價格還有優(yōu)惠。
這世道就是這樣，你越紅火，別人越愿意錦上添花。
這時，周父也拿著兒子剛擺弄好的收音機(jī)過來。
這可是鎮(zhèn)上獎勵的“紅燈”牌，在這年頭可是稀罕物件。
他撥弄著調(diào)到廣播頻率，放在窗臺上，“都聽聽，當(dāng)個樂子。”
周母瞪了他一眼，這段時間可把老伴兒嘚瑟壞了，晚上做夢都在笑，有一次手都舞起來了，差點打到她。
周父完全不在意那一眼，他蹲在屋檐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想起去鎮(zhèn)上開表彰大會那天，領(lǐng)導(dǎo)親自給他戴大紅花，臺下掌聲雷動。
活了半輩子，從來沒這么風(fēng)光過。
比新船到家那天還要有面兒！
“爸，初七是您大生日，咱好好辦一場，把親戚朋友都請來，熱鬧熱鬧。”
周文森走過來，他昨天剛出遠(yuǎn)海回來，就為了周父五十歲生日而來。
當(dāng)然，心里還一直記掛著小媳婦兒，出趟海少說十天，十天沒摟過媳婦兒，他第一次感受到度日如年的煎熬。
從跟在周父身后走進(jìn)作坊，他的視線就一直放在俞詠秋身上沒移開過。
“花那錢干啥……”周永寧沒注意到兒子的神情，嘴上這么說，眼角卻堆滿了笑。
“該花的就得花。”
俞詠秋接話，“爸五十歲生日是大事兒，咱家現(xiàn)在日子好了，也該讓大家都沾沾喜氣，再說了，作坊能有今天，也多虧了鄉(xiāng)親們幫襯，正好借這個機(jī)會表表心意。”
這話說得周到，周永寧連連點頭。
還是小兒媳說話最得他心。
他心里清楚，小兒媳婦不光聰明能干，做人做事也大氣。
周家有這樣的兒媳，真是祖上積德！
“對了，”俞詠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今兒去鎮(zhèn)上，聽說最近有幾個外地人在打聽咱們作坊的事。”
周文森警覺起來：“什么人？”
“說是做干貨批發(fā)的，想跟咱們合作。”
俞詠秋轉(zhuǎn)身擦了擦手，又接著道：“但我問了王站長，他說沒聽說過這幾號人，我留了個心眼，和猴仔通了氣兒，沒跟他們深談。”
周文森沉吟片刻：“你做得對，樹大招風(fēng)，咱們現(xiàn)在紅了眼的人不少，凡事都得多個心眼。”
他想起昨天回來，遇到林阿光和他那幾個狐朋狗友，林阿光難得沒嗆聲，但是那笑，怎么看怎么不對勁兒。
這小子，皮又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