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暫時有周文森看著，俞詠秋就全身心負責作坊，經過一段時間相處，她發現杜鵑做事確實細致，也從來沒擺過架子，不管是小魚干的把控還是賬面，都做得井井有條。
她準備再觀察些時間，等以后培養她交接幾處的訂單，最年長的陳秀秀則負責帶領幾個嫂子處理收貨，腌洗的活兒。
趁著這功夫，俞詠秋又跑了一趟鎮上，托被單廠的介紹，鎮上副食品公司有意要從她們這里訂購蝦皮，魚干。
這對她來說就是美事一樁，攢著的那些海貨不用等年底升價再賣了，月月都能變現，為此，她連著熬了幾個大夜做了一份詳細的合作資料。
夫妻倆各自忙碌，日子過得也快。
不到一個星期，村東頭那片荒了多年的砂石地上就立起了一人高的青磚墻。
腳手架像蛛網般纏繞著，工匠們來回穿梭，吆喝聲、磚石碰撞聲、鋸木聲混成一片，最近這一個星期，大家伙肚子里油水足，干活也賣力，眼看著一層已經快完工了。
周文森站在工地中央，軍綠色的舊襯衣被汗水浸透，緊貼在挺拔的脊背上。
他手里拿著一張被海風吹得嘩啦響的圖紙，正和工頭老張比畫著門窗的位置。
“張師傅，二樓這扇窗再往東挪半尺，”他手指點了點圖紙，“對準海岬那個缺口，以后能看見日出。”
老張瞇著眼看了看，咧嘴笑了：“成！周老弟講究！這房子蓋得敞亮，心思也細。”
工地外圍，稀稀拉拉不時路過一些看熱鬧的村民。
男人叼著旱煙，女人挎著菜籃，孩子們在腿縫間鉆來鉆去，個個伸長了脖子。
青石村祖祖輩輩住的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石頭房。
兩層樓？
只在鎮上的供銷社和公社大院見過。
“乖乖，這墻砌得真直，用的全是青磚！”
“聽說光磚瓦就拉了三卡車，得多少錢啊……”
“周家這是悶聲發大財呢！”
“可不是，人家媳婦能干，日子越來越紅火，這又開作坊，又蓋樓的……”
議論聲壓得很低，但還是一字不落飄進周文森耳朵里。
他面色如常，只當沒聽見，繼續和老張討論屋檐的排水坡度。
議論聲中，蔡芬挎著個籃子站在不遠處的老槐樹下，手指掐進了籃柄里。
她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蒸了屜韭菜包子，想借著送吃的由頭來工地轉轉，這次倒是沒見到俞詠秋，簡直老天開眼，蔡芬咬著嘴唇，目光落在周文森身上。
男人正和工頭蹲在地上，用碎磚畫著什么，側臉線條硬朗，眉頭微蹙的樣子讓她心頭一跳。
她定了定神，拎著籃子走過去。
“文森哥，忙了一上午，餓了吧？我蒸了點包子，你們嘗嘗。”聲音刻意放得柔婉。
周文森抬起頭，眉頭皺得更緊：“不用，我們有飯。”
“哎呀，客氣什么，都是鄰里鄰居的。”
蔡芬不由分說地把籃子往他手里塞，“趁熱吃才香……”
話音未落，俞詠秋的聲音從不遠處插了進來：“蔡芬妹子有心了。”
蔡芬手一僵，轉頭看見俞詠秋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正微笑著看她。
那笑容溫和，眼神卻透著股戾氣，看得蔡芬心里發虛。
“不過工地有規矩，中午統一開飯，不興單獨送吃的。”
俞詠秋接過籃子，掀開蓋布看了一眼，“韭菜雞蛋餡的？真巧，我們今天中午也包了包子，豬肉白菜的。”
說著，她指指身后的推車。
今天作坊的活兒都安排好了，她也想著過來工地上看看進度，沒想到竟又撞到蔡芬。
蔡芬此刻的視線卻落在俞詠秋腰身上，一眨不眨。
俞詠秋今天穿的還是之前周文森在市里給她買的一條嫩黃色的裙子，她皮膚白，穿上整個人像是會發光。
那腰身在布料收攏處盈盈一握，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瞬間就讓蔡芬紅了眼。
穿成這樣來工地上！
呸，狐貍精！
就在她愣神的片刻，耳邊忽然傳來低語：“還不走？又想濕個身？”
蔡芬身子一顫，立馬往后退，她知道俞詠秋真的敢，如果在這里再被潑一次，那以后真是不要見人。
眼看著周圍有工匠湊過來，蔡芬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勉強扯出個笑：“那……那我先走了，你們忙。”
她轉身溜走，卻沒留意身后那輛堆滿飯桶和蒸籠的推車。
周母偏身時，手肘無意間帶了下推車的把手，推車一歪，最上層的一桶熱湯便晃了出來。
蔡芬恰好退到車旁，只聽“嘩啦”一聲，溫熱的菜湯潑了她半截褲腿和布鞋，雖不是滾燙，卻也濕黏狼狽。
“哎喲！”
周母連忙穩住車子，一抬頭看見蔡芬的狼狽樣，愣了一下，隨即拍腿，“蔡芬啊，你咋站這么近，我老眼昏花的沒瞧見你退過來！”
周圍幾個工匠聽見動靜都看過來，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又趕緊憋住。
這段時間，蔡芬沒少在附近晃悠，就算工匠們再遲鈍，也看出點問題。
不過誰也沒多嘴。
畢竟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怎么回事。
蔡芬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眼淚差點涌出來。
俞詠秋目光從蔡芬濕透的褲腳移到周母臉上。
周母一臉無辜，還伸手去拉蔡芬：“快擦擦，這湯油乎乎的不好洗……”
俞詠秋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蔡芬猛地抽回手，聲音發顫：“不用了……我、我自己回去換。”
說完再不敢看任何人，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工地。
周母彎腰收拾，嘴里還念叨：“這閨女走得急慌慌的……”
看得俞詠秋都覺得周母理應擁有一個奧斯卡小金人獎。
戲太好了！
收回調侃，她轉頭對圍過來的工匠們道：“都別看了，準備開飯！今天包子管夠，還有紅燒肉，海鮮煲。”
“今兒什么餡兒的？”
“肯定是豬肉白菜，我聞出來了！”
工匠們笑著圍過來。
俞詠秋也不吝嗇，掀開蓋布，露出白胖胖的包子，挨個分過去：“大家辛苦了，趁熱吃，今兒還熬了綠豆湯，蔬菜湯，在那邊桶里，自己盛。”
工頭老張接過兩個大包子，咬了一口，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夸：“周老弟好福氣，娶了這么賢惠能干的媳婦！”
周文森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接過俞詠秋遞來的包子和一碗綠豆湯，兩人走到堆木料的陰涼處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