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議論聲伴隨著海風，零零碎碎飄到船上，飄進俞詠秋耳朵里。
她追隨黑皮的目光收回，看向下面圍觀的人，安靜地聽了一會兒，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朝前走近了些，陽光從她身后穿過來，像是無形中打了一道追光，整個身形輪廓被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芒。
這驟然亮起的光景引得船下的人紛紛抬手擋著光線，瞇著眼，逆著那道光線看過去。
俞詠秋立在光暈里，并未察覺到自己只是動了幾步就成了焦點，她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微微低了低頭，聲音抬高。
“諸位叔伯，阿嫲嫂子，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有人眼紅我們的魚貨好，使了下作手段，弄了張不明不白的網，就想來栽贓，且這段時間的謠傳也并非偶然，孫科長明察秋毫，沒有讓臟水潑成，但是這事還不算完！”
她頓了頓，目光堅定地看向前方，一些人心虛地移開視線。
“腳踏船板三分命，咱們漁民出海，風浪里拼搏，掙的是辛苦錢，靠的是勇氣，憑的是良心，這種背后構陷，破壞規矩的事情，今天能針對我們周家，明天就指不定輪到誰了，要是人人都去做這顆老鼠屎，這碼頭成什么了？還能有安生時候？”
這番話說得真誠，擲地有聲，說到不少老實本分了一輩子的老漁民心里去了，人群中立馬響起附和。
“這個女同志說得對，不能開這個壞頭。”
“對，咱們風里來浪里去都不怕，還怕這些躲在陰溝的老鼠。”
俞詠秋見氣氛到了，繼續道：“今天這件事，我們決定報公安，請公安同志查清事實，揪出背后使壞的人，還我們一個清白，也正正碼頭的風氣，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希望諸位做個見證。”
“行，我肯定跟公安同志實話實說。”一個粗嗓門的漢子率先應和。
“真是被欺壓太久了，這碼頭也該換換風氣了。”
“真要報公安啊……”也有人小聲嘀咕，語氣里透著猶豫與畏縮。
人群里說什么的都有，有膽大的漢子答應幫著做見證，也有膽小的，看到公安都腿軟的，這些，俞詠秋沒多在意，畢竟涉及到利益，還是膽大正直的人占多數。
她沒再多言，朝計秤人員的方向走過去。
周文森一直默默聽著，目光緊隨著站在光暈的小媳婦兒，逆光勾勒出她單薄卻挺直的肩線，他臉上的神情柔和得不像話。
那目光有驕傲，有溫柔，又帶著說不出的疼惜，連他自己都沒發覺。
林哲將這一幕看在眼里，見慣了風浪他心中微微一動，默默地嘆了一句：鐵漢柔情，他還從未見過周文森什么時候露出這樣復雜的情緒。
他走上前，拍了拍周文森的肩膀，鄭重道：“森哥，嫂子真是好樣的，你們放心，公司內部的鬼，我已經查到了，他收了王四兒的好處，在公司內部散布的謠傳，我這邊人證物證都有，你們要決定報公安，我這邊也有十成十的把握。”
雖然風波暫停，但周文森知道和王四兒的梁子算是結下了，這件事不可能就這么不了了之。
與其被動等待下次一次的暗算，不如主動出擊。
拖泥帶水不是他的性子。
周文森轉頭看向跟在水產公司員工身后忙碌的周父，還有和計秤員工交涉的俞詠秋，似是感受到有一道目光打在自己身上，俞詠秋回頭看了一眼，神情平靜，卻面向他時露出了淺淺的笑。
周文森眸色柔和了些，在收回視線時又恢復了清冷銳利，像蟄伏已久的鷹，“報，必須報，不僅要報公安，更要在碼頭上把這件事攤開說清楚，王四兒想用陰招斷我生路，我就讓所有人知道耍陰招的下場。”
他很珍惜當下的每一天，更想努力賺錢給小媳婦兒更好的生活，卻偏偏有人動他的底線，這事兒就算麻煩，也得處理干凈，不留后患。
林哲看著他的神情，也嚴肅起來，“森哥，光抓內鬼和你說的那個黑皮，動不了王四兒的根本，頂多就是關幾天反思一下。”
周文森微微皺眉，壓低聲音：“確實，他躲在后面，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凈，公安那邊，按規矩辦事，小懲大戒，碼頭這邊，我想麻煩你幫我找幾個船老大，聯合申明，把這件事的惡劣程度公開，把事情鬧大，強調一下咱們漁民靠海吃飯，憑真本事，按規矩捕撈，最恨這種背地里耍陰招，壞規矩的人，先把道理和氣勢占住。”
“行，王四兒經常帶人強收魚貨，惡意抬價，別說水產公司了，就是碼頭這邊，老林，老陳他們幾個早就對他有意見了，聯合發聲明沒問題。”林哲拍拍胸脯保證道。
兩人迅速敲定了細節。
水產公司那邊也已經結算好，錢貨兩清，林哲急著處理魚貨，沒有多留。
人群也散開了一些。
周文森走到俞詠秋身邊，簡單地將他的打算說清楚，俞詠秋早知道會走到這一步，她眼神清亮，沒有絲毫畏懼：“這種事有一次就有兩次，不能姑息，等會我們一起去。”
“嗯。”
周文森點點頭，握住俞詠秋的手緊了緊。
黑皮不知道什么時候從人群里冒出頭，又快速地擠到人群最外圍，臉上慣有的那點痞氣不見了，只剩下幾分陰沉和不安。
他躲在一棵樹下，盯著周家那一筐筐閃爍著光澤的魚貨，狠狠咬了咬后槽牙，這下事情辦砸了，王老大那邊沒法交差不說，可能還會被公安盯上。
他啐了一聲，探頭探腦地離開，卻沒注意到身后有條尾巴遠遠地跟著。
碼頭上，周父留下守著船，周文森帶著俞詠秋去了市里的公安。
目送二人離開的背影，隱約有零零散散的議論聲響起。
“真去報公安了啊！周家這是要和王四兒硬碰硬啊？”
“王四兒太囂張了！這些年不僅在村里橫行，眼看碼頭也要被他攪渾。”
“總感覺很懸啊，王四兒根基可不小。”
“我覺得也是，這周家能行嗎？”
周文森帶著俞詠秋穿過碼頭嘈雜的人群，這些議論聲并沒有讓他們停下腳步，反而更是義無反顧地朝著碼頭西側的派出所走去。
另一邊，林哲先回到水產公司將手里的魚貨交接給科室的同事，隨即又將準備好的物證放到抽屜里，上鎖。
今天幾個船老大都在現場，已經親眼看到了這場‘熱鬧’，小辦公室里，當林哲把周文森的提議告訴他們，幾個人幾乎沒怎么猶豫就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