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最先回過神兒，她看著滿車的海貨，和一臉泥印的小兒媳……哦，旁邊還有她兒子，看向俞詠秋的眼神里都是喜氣：“哎喲，老天爺，這都是你倆發現的？”
“媽，這些大部分是小秋發現的。”
周文森實話實說，語氣里是不易察覺的驕傲。
他沒說錯，昨晚的蟹籠雖然是自己放的，但是里面的誘餌是俞詠秋親手腌的魚段和魚內臟，當時父母還覺得拿那么好的魚去做誘餌太虧了。
誰能想到會有這樣的收獲。
“我兒媳婦可真有本事。”周母笑吟吟道。
如此直白的夸獎，聽得俞詠秋臉頰發燙，她補充道：“也不全是我的功勞，阿森也幫了很多忙，不然靠我一個人也弄不回這么多東西。”
周父這下也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繞著獨輪車走了一圈，一拍手：“哈哈哈，好，好啊，你倆都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臉上的皺紋笑得堆在一起像一朵綻放的菊花。
媽祖娘娘賜福，給他周家送來一個寶貝兒媳婦啊！
“快，把東西先搬下來，咱們手腳麻利點趕緊分揀好。”周母喜得合不攏嘴。
俞詠秋看著上前搬籮筐的男人，她小聲問道：“你的腿……還好吧？要不要休息會兒。”
她只是擔心男人的腿得不到休息會受不了，那么遠推回來，最近又一直奔波。
周文森動作一頓，很快恢復自然：“我沒事。”
說著，他和父親一起把幾個比較重的蛇皮袋先搬下來，幾個人兩三下就搬好了。
“阿森，你快來。”俞詠秋驚訝道。
周文森剛把車收好，就聽到小媳婦兒的低呼。
“怎么……”
他問出的話忽然卡在喉嚨里。
就連一旁忙著分揀的周父周母也好奇地看過來。
陽光下，一只青蟹被提起，蟹殼的顏色深沉，乍一看和普通的青蟹沒什么區別，都是青灰色，但隨著俞詠秋輕微轉動蟹身，透過甲殼和薄薄的關節膜，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充滿了橙黃色的油光，仿佛內部的油脂即將破殼而出。
尤其是關節處，金黃剔透，如同鑲嵌了一塊琥珀，正對著陽光下看，更是晶瑩欲滴。
“天，是黃油蟹！”
周父低呼出聲。
俞詠秋點點頭，于是一家人湊在一起，將剩下的青蟹也倒了出來，為了防止青蟹跑出去，還特意在大木盆上蓋了張網，幾人就這么隔著網搜羅著，只盼還能再出現黃油蟹。
“又有一只！”
這次是周文森發現的，和前面那只差不多大小，透過陽光，內里也是一片橙黃。
周父更起勁兒了，他也要找到一只。
只是幾人將盆里的青蟹來回翻了幾遍，都沒有再找到第三只黃油蟹，也只能作罷，不過這也足夠讓人驚喜好久了。
畢竟傳說中可是一千只里才能出一只黃油蟹，他們這兩桶里就有兩只已經是罕見了。
“阿森，你去給李經理打個電話。”俞詠秋看著盆里四處爬的青蟹，趁鮮活，趕緊處理掉，看了一眼男人的腿，她又道：“你騎車去，這樣快點。”
周文森盯了一眼，會意，回房間從抽屜里拿出號碼紙，推著自行車就出去了
周母不認識這個什么李經理，但是聽稱呼也知道是個大人物，她看了一眼小兒媳，樂呵道：“小俞啊，你快去洗洗換身干凈衣服，衣擺上都濕了。”
俞詠秋這才注意到除了身上的污泥，衣擺也在拎水桶的時候沾濕了，之前太興奮沒注意，周母這一提才感覺到不舒服。
“好。”
“鍋里溫了水，就等你們回來用的。”周母又提了一嘴。
俞詠秋腳步微頓，應了一聲，快步進房間拿上自己用的洗臉盆，她簡單地洗了一把臉，又擦擦脖子，原本清澈的水都渾濁了。
她懊惱片刻也不在意了，比起收獲，臟點就臟點。
緊接著又接了一盆水，再次清洗一遍她才舒服了，洗干凈皮膚上的污泥，她才去房間換了一身干爽的衣服。
又恢復了白凈靚麗的模樣。
周文森在鄉間的小路上將那輛二八大杠騎得飛快，車輪碾過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車架的小幅度顛簸，受傷的那條腿隱隱有些不適，但他絲毫沒有減慢速度。
想起小媳婦的關心，和院子里等著變現的海貨，以及那雙水盈盈的眸子，心里像燒了一團火。
低斥了一聲，他將車子蹬得更快了。
村大隊有一部公用電話，周文森停好車，小心地從兜里掏出那張疊得整齊的紙：“你好同志，我打個電話。”
守著電話的是大隊長兒子，王春華，他淡淡地撇了一眼周文森，男人頭發凌亂，身上都是污泥：“先去外面把手洗干凈了再來，可別把我們家電話摸臟了。”
他們小漁村雖然偏僻落后，但是多虧他姐夫有門路，加上父親就是大隊長，于是成功申請，連了一臺電話機，整個村里要打電話的都得上他們這兒來，久而久之，王春華自然就養了一身傲氣。
他嫌下海太苦，天天就守在電話旁邊，要么就是約幾個狐朋狗友一起喝點酒吹吹牛，村里能讓他高看一眼的也就李志軍了。
人家是有學問的，才子，而且還幫他促成了一個媳婦兒，還是縣城里的。
這里面可是莫大的情分在呢。
周文森無視他眼里的鄙夷，泥點子已經干在手上，看起來黑乎乎一片，確實不干凈，他轉身去外面，用井水沖干凈手，檢查沒問題了又走進去。
王春華吹了聲口哨，把電話往前推了推。
周文森輕輕搖動手柄，很快里面就傳來了話務員的聲音。
“對，請幫我接市里悅福酒店的李經理。”周文森低低地回應。
說完，他就把聽筒貼在耳朵上等著。
不一會，里面一道男聲傳來。
“是哪位？”
“你好，李經理嗎？我是俞詠秋愛人。”周文森低低道。
電話里還有話務員監聽，不好講太多，他相信這一句話，李經理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電話那端安靜了片刻，自然是明白過來，隨后的聲音明顯提高了些：“是俞同志有什么好收獲了嗎？”
“嗯，剛收獲，還新鮮著，您看是我們送過去……”
周文森話還沒說完，那邊急切道：“我過去，盡快趕到。”
“好，等會兒見。”周文森說完掛斷電話。
王春華撇了一眼，臉上的諷刺都快掛不住了，果然是老男人，還“我是俞詠秋愛人”，一點也不害臊。
還不是他李哥看不上的女人，便宜周文森了。
不過那姓俞的確實長得漂亮，就是有點胸大無腦。
他還是喜歡聰明的。
周文森淡淡地掏出五毛錢丟在桌上，一個眼神都沒給。
對于無關緊要的人，他向來如此。
他推著自行車就走，心思全在那一方小院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