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悠悠、又堅定的重復(fù)了一次。
“那又如何。”
聲音不大，卻就是遠遠傳了出去，響徹天際，清晰無比落入每一個人耳中。
在嘩然聲起之前。
“因為人類眾生，從來就不該對某個單獨的個體抱有希望。”
他說——
“正如我曾驅(qū)逐舊神，告訴天下人，要拋去對所謂神明的信仰，從此只信仰自己，在這本就屬于他們自己的天地中，以自我回應(yīng)自我。
“可惜祈禱是天性，乞求是本能。以往會向神明祈禱，如今就依然會在看似難以抵抗的大災(zāi)降臨之際，試圖向公認(rèn)的強者和上位者、他們眼中已類神之物——「國師」——乞求垂憐與救贖。”
他玩味的笑了。
一展臂，身形慢慢飄遠。
“——是以如今，惠世是我，惑世是我。
“益民是我，愚民是我。
“救世的是我，滅世的也是我。
“所以我究竟愛仁無疆，還是大惡難赦？我到底該被唾棄，還是能被繼續(xù)信任？”
他垂眸，勾唇輕哼。
“沒有答案，答案自已在心中。
“而是對是錯，孰功孰過……自留后人評說。”
他最后一次回望。
正如曾經(jīng)回望眾生。
（詳見第815章人之界）
“所以天下人，這便是「國師」最后的教誨。
“雛鳥要高飛、星羅要演化萬象、人類要繼續(xù)前進……就總要歸還其自由，令其勇敢的。
“正如我曾與你們的約定——人類能解決的事，就永遠交由人類自己解決。而從結(jié)果看——方才的一切，你們都完成得很好。縱然再有缺陷，也毫無疑問，今日已是諸位，以眾生之名、出師之時。”
他笑著，重新看向?qū)γ娴木湃恕?/p>
“所以現(xiàn)在——”
眼珠亮起，身形也漸被薄薄的藍光蓋住。
“就只剩下那個約定的另一部分了。
“——當(dāng)我還作為「國師」之時，若有人類目前還無法解決的麻煩發(fā)生（更高維度的惡意），我就將再度以國師之名、國師之身，替諸位率先迎敵。
“就比如——”
他的聲量陡然降下，變得像是在低笑的喃喃自語。
“自我超脫，意識徹底蘇醒、從我的昊藍殿里逃走后的你——
“現(xiàn)在，我是該繼續(xù)叫你「系統(tǒng)」，還是得用別的名字稱呼你？”
唐六微笑著，視線明明看向的是對面九人，但卻又像是正在同自己腦內(nèi)虛構(gòu)出的聲音對話。
片刻后，那個聲音輕輕笑了下。
依舊溫和：“喚我為「謫仙」就好。”
而唐六本人，卻是因這句話而驟然一愣，神色間多了點「大事不妙」的意味。
那個聲音便調(diào)侃地：“看來你意識到了？”
唐六咧嘴“呵”了聲：“不然呢？你自己剛才都說了，你知道我做這一切，都只是為了重新「捕獲」你。
“畢竟，誰讓我是你的「宿主」呢？我本人，本來就天然是你的牢籠。但現(xiàn)在……”
他稍稍擰眉。
“是啊，你說得沒錯。”那個聲音笑著，“如果一切不變，我的確會繼續(xù)作為「系統(tǒng)」被你所縛。但現(xiàn)在，你把我的身軀集齊了，我便不需要再依附于你，從而讓存在得到延續(xù)。”
唐六身上冒出的藍光，在此刻突然稍盛些許。
后一瞬，根根已被昊藍法術(shù)修復(fù)完整的白骨，便不受他控制的，飛出他的丹田空間。
然后在與那根根骨骼如出一轍的瑩潤白光、以及一聲平地而起的驚雷震響之中。
顯露出衣袂飄飄、超凡脫塵、面容不清的人形。
那個聲音就從那「人」身上響起。
“——我也就可從此與你解綁。”
而那人一出現(xiàn)，便帶來天地都在齊齊拒絕除他以外萬事萬物的威壓。
就像沒有事物能承托他的高貴，亦沒有事物能被容許出現(xiàn)在他面前。
更別談直視他了。
然后，即便天地似乎都難以承受他的重量，但下一秒，金色的祥云、七彩的虹光、涌來的飛鶴、憑空綻開的花朵……
種種異象，在他身邊不斷顯現(xiàn)，換了一茬又一茬。
讓每一個親眼所見之人，皆墜于此生最令靈魂顫栗的震撼之中。
“殞損血肉已不計多少光陰，如今暫時將其尋回，反倒讓我只覺幾分陌生……”
那「人」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而后感慨。
唐六飛身而起，瑩瑩靛藍之光，將他托至那「人」平齊之前。
青年嘖嘖稱奇：“……雖然重新發(fā)現(xiàn)你后，我就一直好奇——為何你脫離我后，意識重新靜默的地方會是那「窺天機」的頭骨，但到底有了懷疑。
“果然，現(xiàn)在事情還是滑向了那個我預(yù)料中最壞的結(jié)果——一個存在的意識本來就該待在他自己的腦袋里。你會回到那顆「窺天機」的頭骨里去，只因那本就是你的東西。
“所有「謫仙玉骨」，都是你的東西。你身體里的骨頭——一具仙骨。”
他詫異又驚奇地：“你真是一位「仙人」？咱們的世界里居然真的有神仙？！”
下面的戴云澤：“……？！”
“可既然你是位神仙，你又為何會變作「系統(tǒng)」？”
對于他的這些問題，「謫仙」只輕輕一笑。
“我的確曾是「天庭」一員，但已是戴罪之身，被貶下凡。”
唐六好奇：“哦！是嗎？所以你犯了什么天條？”
這當(dāng)然是謫仙不會回答的問題。
他只繼續(xù)笑著：“——但那位決定將你送來此處的——萬事萬物起源之初即存在之人，他認(rèn)為這樣未免過于浪費人手了，所以又將我和不少家伙，一起從地獄里撈了出來。
“進行一番改造過后，我們這些‘十惡不赦’的靈魂，就成了你口中的「系統(tǒng)」，以這種另類的方式，繼續(xù)我們贖罪的過程。”
聽完這些，唐六稍稍挑眉：“你剛才某些用詞，好像讓現(xiàn)在的情況看起來突然對我很不妙。”
像是被這句話逗笑了般，謫仙接下來的語氣，相比先前一貫的溫和，聽著就多出了些愉悅的感覺。
“你不必?fù)?dān)憂，亦不必多心。我的出現(xiàn)，并非是為了重獲所謂的「自由」，我也不會成為你繼續(xù)前進的阻礙，讓你們回家……同樣不是個謊言。
“只是，當(dāng)然——”他收攏袖袍，笑著說，“想打開那扇立在歸途上的大門，也得先證明你有足夠的實力跨過它。
“這是那位源自最初之人，所設(shè)的最后一道考驗。”
再只輕輕一揮袖，就有充斥寰宇、令人完全致盲的光迸發(fā)。
“而無疑，它將會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