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趕緊把被子整利索!等會兒管教點名,瞅見你那窩窩囊囊的樣子,指定罵街!”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號友湊過來低聲提醒。
“哦謝了!”
我這才想起自已的小薄被還攤在鋪板上,趕緊手忙腳亂收拾。
可特么臭被子好像在跟我作對一樣,咋疊始終歪歪扭扭,不是邊角翹起來,就是中間鼓個包。
“先壓平,再折三分之一,對齊中線!心別慌、手別抖!一樣一樣慢慢來...”
正急得滿頭大汗的時候,不遠(yuǎn)處的號長冷不丁從喉嚨里擠出句話。
聲音不大,卻像是道命令,立時間整個號房里的嘈雜小了很多。
我立馬照他說的做,先把被子平鋪在鋪板上,用手掌使勁壓出硬邦邦的棱,再小心翼翼地折起一邊,對齊另一邊的中線,來回捏了好幾遍,總算勉強(qiáng)弄出個方塊的形狀,雖然比不上別人的規(guī)整,但至少看得過去了。
“各號房注意!現(xiàn)在開始點名!09451!”
剛弄完幾秒,走廊里就傳來了管教扯著嗓子的吆喝聲。
“到!”
號長馬上回應(yīng)。
“03945..”
“到!”
“03256..”
“到!”
“01188!”
“到!”
終于輪到我,我本能的站起來,大聲應(yīng)聲。
在這里,任何名字都已不作數(shù),只有那串冰冷的數(shù)字代表你的存在,而01188就是我唯一的身份。
管教的腳步聲從門口經(jīng)過,他隔著鐵門掃了一眼屋里的情況,目光在我那歪歪扭扭的被子上停了幾秒。
我的心立馬提起,不過對方遲疑片刻并沒說啥,只是繼續(xù)喊起下一個編號。
點完名字,倆穿藍(lán)色工裝的后勤人員推著輛餐車停在門口,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稀飯的餿味飄了進(jìn)來。
號長斜視一眼,馬老八立刻朝他的倆跟班擺手,兩人屁顛屁顛跑過去接飯。
“一人四個窩頭,一碗稀飯!都給我排好隊!”
馬老八首手下那個矮個有點胖的馬仔扯嗓門吼叫,手里拿個大鐵勺,從蒸籠里往外掏窩窩頭。
黃褐色的窩頭,表面坑坑洼洼,梆硬梆硬。
輪到我的時候,矮胖家伙故意挑了兩個碎成兩半的窩窩頭丟給我。
“忍忍吧小兄弟!雖說這破玩意又貴又難吃,一塊錢一個!可不吃飽更沒力氣...”
剛嫌棄的捏著窩頭回到鋪位,剛才那個好心提醒戴眼鏡的號友又湊過來,低聲安撫。
“一塊錢一個?”
我差點沒忍住罵出聲來。
這他媽哪是放飯,分明是理直氣壯的搶錢!
好在老子不花錢!
可不花錢不代表不用吃。
我拿起個窩頭試探性咬了一口,粗糙的麩皮當(dāng)即填滿嘴巴,劃得喉嚨疼,沒一點味道,干的我想吐。
想著用稀飯往下順順,結(jié)果一口下去,那明顯的餿味...
“真雞脖不是人過的日子。”
我心里禁不住誹謗,總算明白啥叫味同嚼蠟了。
昨天剛進(jìn)來的時候,我根本沒心思琢磨其他事,現(xiàn)在才真正體會到什么是殘酷!
在這鬼地方,能吃上口飽飯都變成了奢侈。
“有沒有要訂病號餐的?小炒肉蓋飯六十,魚香肉絲蓋飯五十五!現(xiàn)在訂,中午送!”
正啃著窩窩頭,鐵門又被拉開了,剛才喊我去辦公室的管教拿個小本子大聲詢問。
這話一出,號房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有人咂舌,有人很小聲的念叨,還有人眼巴巴的望向馬老八,眼里滿是羨慕。
六十塊錢一份小炒肉,外頭頂多賣十來塊,在這里直接翻五六倍!
可就算是這么離譜的價格,照樣有人搶著訂。
畢竟,比起難以下咽的豬食,沾點葷星的飯菜簡直就是山珍海味。
“八爺,還訂兩份小炒肉?”
矮胖馬仔湊到馬老八面前諂笑。
“訂!再整份魚香肉絲,老子吃膩了小炒肉!”
馬老八不屑地哼了一聲。
“好嘞!”
矮胖馬仔應(yīng)了一聲,朝門口出聲:“報告管教!兩份小炒肉,一份魚香肉絲!”
管教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問了一遍:“還有沒人訂?沒的話我走了!”
號房里鴉雀無聲,沒人再應(yīng)聲。
管教走了之后,馬老八的跟班們立刻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拍著馬屁。
“八爺敞亮!”
“還是咱八爺有本事,在這兒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各種馬屁接踵而至,馬老八瞇縫眼睛非常享受。
比較奇怪的是,到目前為止馬老八和他的爪牙們居然一直沒找我麻煩。
難道他是真服了?
我暗暗揣測,不過還是小心點吧!
關(guān)在這里頭的玩意兒,根本不能用常理看待。
接下來的時間,號房里的人都各自找地方待著。
有靠著墻根閉目養(yǎng)神的,有低聲聊天的,還有人湊在一起打牌,籌碼是從家屬送進(jìn)來的幾塊餅干。
號長依舊捧著那本舊書,看得入神,從頭到尾沒跟任何人多過話。
一邊啃著難以下咽的窩頭,我一邊豎直耳朵偷聽。
當(dāng)然,也不是毫無所獲,聽他們交流,再加上我自已的觀察,總算摸清里頭的一些規(guī)矩。
就說抽煙這事兒吧,號里明明禁止抽煙,可每周管教都會偷偷摸摸地送進(jìn)來一包煙。
擱外頭賣兩塊錢一包的哈德門,在外面扔地上都沒人撿,在屋里卻成了稀罕物。
按道理說,這包煙該交號長手里,不過他沒啥興趣,每次都直接甩給馬老八,讓他來分配。
馬老八也精明,每次拿到煙,都會先抽出兩根,恭恭敬敬給號長上供,不論對方要不要,規(guī)矩不能破。
剩下的煙,他會分給自已的跟班幾根,再給號里幾個年紀(jì)大的老油條分一根。
最后剩下的才會扔給其他人,一人連半根都劃不上。
一根煙,能讓整個號房的人圍一起,你抽一口,我抽一口,煙屁股都舍不得扔。
那點微弱的煙火,成為大家暗無天日生活中僅有的慰藉。
不過我還沒享受過這種“特殊”福利,倒是見過好幾次馬老八他們擱角落里吞云吐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