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臺出租車很快停到我旁邊。
“師傅,棉紡廠家屬院!”
拽開車門坐進后座,我迫不及待的報出家里的地址。
“兄弟,剛出來的吧?”
司機是個剃平頭二十來歲的年輕小伙。
雖然刻意在嘴唇周邊蓄了圈青色胡茬,不過一看就能看出來年齡跟我相仿,估計大小差不了兩歲,他轉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挑。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已的臉,腦門上寫字了?
“嘿嘿。”
司機發動車子,笑盈盈的解釋:“臉上啥也沒有,是你身上的味道!我常年在看守所附近扒活,拉過的剛出來的社會大哥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們身上的味兒,我再清楚不過了。”
“有味?”
我趕緊抬起胳膊,湊近鼻子使勁嗅了嗅,并沒有任何異味啊。
“害,不是說臭,是種感覺。”
司機擺擺手,透過后視鏡掃了我一眼:“就是那種長期待在封閉地方,身上帶著的沉郁勁兒,還有點剛重見天日的生澀,說不清楚,反正你一上車我就知道了。”
我愣了愣,沒再接話。
想想也對,幾十天的羈押生活,天天待在幾平米的號房里,見天兒對著那幾張臉,呼吸著不流通的空氣,身上的氣場恐怕真的變了,只是自已習以為常,沒察覺罷了。
“哥們,常年在道上混的,剛出來,接下來可得好好規劃一下子,根據我拉過那些大哥們的經驗,建議你啊先別著急忙活別的,趕緊找個地方去去霉氣才是正經。”
司機見我不說話,又主動搭茬:
“去霉氣?”
我來了興致。
“簡單。”
司機說的頭頭是道:“找個澡堂子,用柚子葉泡的水好好搓個澡,里里外外洗干凈,把號里帶出來的晦氣全沖掉!然后要是信佛啊、神兒的,就去廟里燒炷香磕倆頭,求個平安順遂!如果沒啥信仰,就從頭到腳換身新衣裳,舊的全扔了,寓意從頭再來。”
“還有個講究,最好別馬上跟家里人碰頭!霉運那東西邪的很,沒去干凈就見至親,容易把不好的點子帶給他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接著他又低聲說道。
我下意識的想到了含含姐和張飛。
不能因為自已的緣故給他們添啥堵!出租司機的話雖然聽著有點玄乎,但事關他們,由不得半點馬虎。
“成,大哥!麻煩您給我找個靠譜的澡堂子。”
我忙不迭道:“要正規的那種嗷。”
“得嘞!”
司機爽快應承一句:“新城區有家澡堂子相當的不錯,柚子葉水也現成,保證給你洗的晦氣全消!”
“成,麻煩您了。”
我滿意的點點腦袋,隨后腦袋靠在車窗玻璃上掃量急速倒退的街景。
真的是被困太久,我現在看啥都覺得新鮮和賞心悅目,甚至連電線桿上貼的小廣告都想瞧個一二三。
四十多分鐘后,出租車緩緩停駐。
我先是愕然的掃視富麗堂皇的門面,接著又迷惑的望向門樓上的招牌。
“御湯泉!”
一看就不是個便宜地方,裝潢的好像五星級酒店,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口倆穿旗袍的迎賓彎腰問好,比之前李濤帶我們去過縣里頭最豪華的“匯恒酒店”的姑娘還養眼。
“師傅,你不是說帶我去澡堂子嗎?”
我皺著眉頭發問。
“哥們,出來一趟不容易,對自已好點吧。”
司機搓著手笑,笑的理直氣壯:“‘御湯泉’是咱縣里目前最好最高檔的,柚子葉水都是純進口的,去霉氣忒管用!好好享受享受,我也是為了你好。”
“走,這地方我熟,我進去給你打聲招呼能打折。”
跟著司機領我直接來到吧臺前。
他踮起腳尖趴在銀臺朝里面的服務員低聲念叨兩句什么。
對方看了我一眼,隨即點點腦袋,從抽屜里抽出兩張十塊的票子塞給他。
司機揣著錢,臉上笑開了花,轉頭沖我揮手:“都說好了,給你打八折,另外咱的車費一百六,你給我一百五得了,都挺有緣分的。”
“合著你給我送到這兒,是有回扣提成啊?”
我盯著他的側臉詢問。
“哥們,這不順便的事兒嘛,我也是好心給你挑個好地方,你看環境多帶勁...”
司機搓著雙手干笑。
“哦,錯怪你了唄。”
我似笑非笑的出聲。
“哪洗不是洗啊,剛出來不容易,是吧。”
他當即掏出煙盒,遞給我一支。
“我先一句哈,咱們沒仇沒怨,我也沒招你惹你吧?”
我接過他遞來的煙卷笑問。
“那必須沒有啊,我還得感謝你照顧我生意呢。”
他攥著打火機替我點上,露出一抹男人都懂的壞笑道:“御湯泉有那種服務,一般人不接待,我都替你打好招呼了,嘿嘿嘿...”
“謝了唄。”
我吐了口煙圈,朝他抱拳。
“都是江湖兒女,甭客氣,給我車費吧。”
他大大咧咧的擺手:“一百五就行。”
“啥一百萬?”
我歪脖反問,滿臉的迷惑。
“車費啊,我大老遠把你從看守所送到...”
他一下子急了,瞪大眼珠子低吼:“兄弟,沒你們干事兒的啊,我也不容易,見天風餐露宿的賺點辛苦錢。”
“說的沒毛病。”
我搓了搓腮幫子,一把將褲兜里鼓鼓囊囊的那兩千多塊錢全都掏了出來。
“一百五就行,我不多要...”
一看到這么多錢,出租車司機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一、二、三...”
我耷拉著腦袋,慢條斯理的開始點鈔:“咋就剩兩千一了,不對啊!”
“哥們,哥們..”
出租車司機急不可耐的朝我掌心里的票子努努嘴。
“哦對,車費哈。”
我恍然大悟的縮了縮肩膀頭,然后從錢里抽出一張面值最小的五塊遞了過去:“不用找了啊!辛苦你啦。”
“不是,你是逗我呢?還是耳朵不好使沒聽清楚?”
面對我的五塊大票,他接都沒接,橫眉低吼:“一百五,少一分都不行!不然老子馬上報警!警告你可是剛出來啊,別因為這點事兒再被送進去。”
“不要啊,那就謝謝大哥了。”
我晃了晃五塊錢,之后利索的揣進褲兜里,轉身朝收銀臺的方向走去。
“你什么意思啊,坐車不給錢,耍流氓是吧!”
出租車司機憤怒的攆上來,薅扯我的胳膊呼喊:“信不信我馬上報警,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你別怪我不夠意思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