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的聲音剛落，暖閣里瞬間死寂。
“是一名內閣成員。”
短短八個字，如驚雷劈在暖閣中央。
朱厚照臉色瞬間鐵青，眼底睡意消散，只剩刺骨寒意。
暖閣里的空氣仿佛凝固，連檀香煙氣都不再浮動，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永站在一旁，嚇得大氣不敢出，腰彎得更低，指尖緊緊攥著衣角。
內閣成員勾結藩王謀逆，這是要動搖大明國本的滔天大禍！
“啪！”
朱厚照猛地將手里的茶杯重重拍在案上。
茶杯與案面碰撞的脆響劃破死寂。
茶水飛濺而出，打濕了案上攤開的奏折，墨跡瞬間暈開一片，像極了此刻他心中翻涌的怒火。
“好！好得很！”
朱厚照的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怒火，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朕信任內閣，讓他們輔佐朝政，替朕打理江山！”
“沒想到啊沒想到，竟然出了內奸！”
“吃著朕的俸祿，拿著朕的賞賜，背地里卻跟藩王勾連，盤算著謀逆奪權！”
“這他媽就是吃著碗里的，盯著鍋里的，還想把朕的江山都掀了！”
一句粗口脫口而出，足見朱厚照的憤怒已到頂點。
他登基半年來，對內閣一直禮遇有加，李東陽等人也還算盡心。
可萬沒料到，這群身居高位的閣老里，竟然藏著如此狼子野心之輩！
劉瑾連忙躬身勸道：“皇爺息怒！”
“目前還不確定是哪位內閣成員，密信上只寫了‘閣老’二字，沒有具體姓名?！?/p>
“奴婢已經讓人連夜去查谷大用的往來書信和接觸人員，定能查出此人！”
陸炳也緊跟著躬身，語氣急切：“卑職已經下令，讓錦衣衛精銳暗樁全天候監視內閣所有成員！”
“他們的府邸、值房、往來親友、甚至是日常起居，都有暗樁盯著?！?/p>
“只要有半點異常，比如私下會面可疑人員、傳遞書信，立刻就會稟報！”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現在最關鍵的是查清內奸身份，而且絕不能打草驚蛇。
他緩緩走到案前，指尖按在被打濕的奏折上，語氣冰冷得像淬了冰：“密切監視，不準打草驚蛇！”
“內閣成員位高權重，一舉一動都牽動朝野人心?！?/p>
他眼神銳利如刀，掃過劉瑾和陸炳。
“要是貿然動手，查錯了人，會引發朝堂震動，人心惶惶?！?/p>
“要是查對了，也可能逼得他狗急跳墻，跟藩王通風報信，甚至泄露更多機密，打亂朕的全盤計劃！”
“你們讓暗樁盯緊了，重點查三件事。”
“一是他們的往來書信，尤其是加密信件?！?/p>
“二是私下會面的人，有沒有跟寧夏、南昌那邊沾邊?！?/p>
“三是近期有沒有大額銀錢往來?！?/p>
“必須拿到確鑿證據，把他的罪證釘死，再動手收網！”
“奴婢遵旨！”
劉瑾躬身應道，語氣鄭重。
“卑職遵旨！定不負皇爺所托！”
陸炳也沉聲回應。
朱厚照擺了擺手，語氣急促：“行了，事不宜遲，你們現在就下去部署?！?/p>
“有任何進展，不管白天黑夜，立刻稟報，不準有半分耽擱！”
“是！”
兩人再次躬身告退，轉身快步走出暖閣。
剛踏出暖閣門檻，就能感覺到背后傳來的滔天怒火。
兩人暗自慶幸，還好皇爺夠冷靜，沒有當場發作，否則這樁牽扯內閣的大案，怕是要難辦多了。
暖閣里，朱厚照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外面五月明媚的陽光，眼神里卻滿是陰霾。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內閣藏奸，藩王謀逆，這兩件事湊在一起，絕不是巧合！
那個內閣成員，肯定早就跟安化王或寧王勾連，借著職務之便，給他們傳遞朝堂消息、提供便利，甚至可能在朝堂上為他們打掩護，蒙蔽自己的視聽。
“不管你是誰，敢背叛朕，敢動搖大明的江山，朕定要讓你碎尸萬段，株連九族！”
朱厚照喃喃自語，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他心里已經開始盤算：等查清這個內閣內奸的身份，正好可以將計就計，借著他的手，給安化王、寧王傳遞假消息，讓他們誤以為京城安穩，放松警惕，等他們準備充分起兵時，再一網打盡！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寧夏，安化王府里卻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熱鬧景象。
王府的花廳里，燈火通明，燭火跳動，映照著眾人臉上的諂媚笑容。
安化王朱寘鐇穿著一身繡金蟒袍，大搖大擺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只玉質酒盞，慢悠悠地抿著酒，臉上滿是得意洋洋的笑容。
長史周昂、巫師王九兒，還有幾個手握兵權的親信將領，圍坐在桌旁，桌上擺滿了美酒佳肴，熱氣騰騰，酒盞碰撞聲、諂媚的笑聲此起彼伏，氣氛熱烈得有些反常。
“聽說京城那邊，谷大用那個廢物被抓了？”
朱寘鐇放下酒盞，語氣里滿是不屑，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周昂立刻端起酒杯，躬身敬酒，語氣諂媚：“王爺英明！”
“谷大用確實被抓了，不過他還算識相，沒把王爺您供出來?！?/p>
“據咱們在京城的眼線回報，他已經被秘密處決，尸體埋在了西山亂葬崗，半點痕跡都沒留下?！?/p>
“廢物就是廢物，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朱寘鐇把酒杯重重頓在桌上，酒液濺出，打濕了蟒袍的衣襟也毫不在意。
“當年讓他在京城拉攏官員、勾結外藩，他倒好，貪了不少銀子，辦事卻拖拖拉拉?！?/p>
“要不是本王催得緊，恐怕到現在，京營里的眼線還沒安插好！”
巫師王九兒穿著一身道袍，手里拿著拂塵，上前一步，瞇著眼睛笑道：“王爺息怒！”
“谷大用雖然沒用，但也算是幫王爺打通了不少關節?！?/p>
“京營里有了咱們的人，吏部也安插了眼線，只要王爺一聲令下，咱們就能先拿下寧夏全境，再揮師東進，直取京城！”
“到時候，這大明的江山，就是王爺您的了！”
“說得好！”
朱寘鐇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狂妄，震得燭火都微微晃動。
“本王早就看朱厚照那個毛頭小子不順眼了！”
“他才十六歲，乳臭未干，懂什么治國理政？”
“登基才半年，就瞎折騰，又是整頓司法，又是嚴查貪腐，把朝堂搞得雞飛狗跳，官員們怨聲載道！”
他站起身，走到花廳中央，張開雙臂，仿佛已經坐擁天下。
“想當年，太宗爺打江山的時候，何等威風？”
“本王的先祖也是跟著太宗爺出生入死，浴血奮戰，才有了安化藩的基業！”
“可朱厚照呢？憑著嫡子身份，就坐享其成，娶了夏皇后，坐擁萬里江山，卻不知道珍惜，整天就知道折騰！”
“這樣的人，也配當皇帝？”
一個滿臉橫肉的親信將領立刻附和，拍著胸脯道：“王爺說得對！”
“朱厚照年輕識淺，根本鎮不住場子！”
“現在朝堂上矛盾重重，官員們怨聲載道，天下百姓也對他不滿，正是咱們起兵的好時機！”
“等王爺拿下京城，登上龍椅，肯定比朱厚照做得好！”
“到時候，減免賦稅，善待宗室，天下百姓都會擁戴王爺！”
另一個將領也跟著起哄，語氣諂媚。
朱寘鐇聽得心花怒放，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液順著壺嘴溢出，他也毫不在意。
“說得好！”
“本王要是當了皇帝，肯定讓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不像朱厚照，只會瞎折騰，得罪官員，惹百姓不滿！”
他走到窗前，看著王府外的夜色，眼神里滿是赤裸裸的野心。
“寧夏地勢險要，兵強馬壯，本王手里有三萬精兵，還有蒙古小王子支援的三百匹戰馬、五百件鐵器！”
“只要起兵，定能勢如破竹，用不了半年，就能打到京城，把朱厚照那個毛頭小子從龍椅上拉下來！”
周昂湊上前，壓低聲音道：“王爺英明！”
“不過，咱們在京城還有一張王牌——內閣的一位閣老！”
“他已經跟咱們達成協議，等咱們起兵，他會在朝堂上牽制朱厚照，給咱們傳遞京城的動向，還會暗中阻撓朝廷派兵圍剿，給咱們提供便利！”
“內閣閣老？”
朱寘鐇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餓狼看到了獵物。
“好！好！好！有閣老在朝中接應，大事可成！”
“到時候，本王登基，封他為太師，賞他萬畝良田、黃金萬兩，讓他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花廳里的眾人立刻端起酒杯，齊齊躬身：“祝王爺早日登基，一統天下！”
“干！”
朱寘鐇一飲而盡，將酒杯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臉上的得意越來越濃，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身著龍袍，登上太和殿龍椅的場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狂妄和野心，早已被千里之外的朱厚照盡收眼底，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朝著他悄然收緊。
而在江西南昌，寧王府里的氣氛，卻與安化王府的狂妄截然不同，多了幾分隱忍和周密的謀劃。
寧王府的書房里，燭火昏暗，朱宸濠穿著一身青色常服，坐在案前，手里捧著一本《孫子兵法》，指尖在書頁上輕輕劃過，眉頭緊鎖，神色凝重，眼神里卻透著精明和藏不住的野心。
謀臣劉養正、李士實，還有幾個手握寧王府護衛兵權的親信，圍站在案旁，大氣都不敢出，神色同樣凝重。
“谷大用死了，咱們在京城的一個聯絡點斷了?！?/p>
劉養正率先打破沉默，語氣里帶著一絲擔憂。
“不過還好，內閣的那位閣老還沒暴露，咱們還能通過他，了解京城的動向，尤其是朱厚照的部署?！?/p>
朱宸濠緩緩放下《孫子兵法》，抬起頭，眼神平靜，語氣里卻帶著一絲不屑。
“谷大用本就是個貪財之輩，成不了大事，死了就死了，沒什么可惜的?！?/p>
“他活著，反而可能因為貪得無厭，暴露咱們的計劃?！?/p>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堅定起來：“現在最重要的，是盡快恢復寧王府的護衛規模！”
“當年先祖寧獻王，跟著太宗爺一起打江山，立下赫赫戰功，到頭來卻被遷到這南昌彈丸之地，護衛也被一削再削！”
“這口氣，本王咽不下！”
李士實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爺說得是！”
“寧王府現在只有三百護衛，根本不夠用。”
“要是能恢復到當年的三千護衛規模，再暗中招募勇士，秘密訓練，起兵的時候，就能有足夠的兵力控制南昌城，再圖謀整個江西，進而北伐京城！”
“可朱厚照剛登基，對宗室防范甚嚴，尤其是對咱們這些手握兵權的藩王，更是盯得緊?！?/p>
劉養正皺著眉，語氣擔憂。
“怎么才能讓他同意恢復護衛？”
朱宸濠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算計。
“朱厚照年輕，剛娶了夏皇后，正是貪圖享樂、喜好珍寶的時候。”
“只要咱們多花點銀子，賄賂他身邊的內臣，讓他們在他耳邊多吹吹耳邊風，說寧王府忠心耿耿，護衛太少不足以保障王府安全，再許給那些內臣一些好處，他肯定會同意！”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旁邊的親信立刻上前，遞上一個錦盒。
朱宸濠打開錦盒，里面擺滿了珠寶玉器，珠光寶氣。
“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十萬兩銀子，還有這些稀世珍寶，讓親信偽裝成商人，偷偷運往京城，交給咱們的人，讓他們去賄賂張永、劉瑾這些近臣。”
李士實點點頭，語氣贊同：“王爺英明！”
“張永是朱厚照的大伴兒，從小跟著他，說話最有分量?！?/p>
“劉瑾是東廠廠公，深得朱厚照信任?！?/p>
“只要他們肯幫忙說話，恢復護衛的事，十有八九能成！”
“不過，朱厚照最近在嚴查貪腐，京城風聲很緊?！?/p>
劉養正提醒道。
“賄賂的時候，必須小心謹慎，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否則一旦被查出來，不僅恢復護衛的事泡湯，咱們的計劃也可能暴露！”
“這點本王自然知道?！?/p>
朱宸濠語氣篤定。
“讓咱們的人偽裝成商人，以‘節禮’的名義，分批次、小批量地把銀子和珍寶送進去，做得天衣無縫，絕不會引起懷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寧王府的園林夜色，眼神里的野心再也藏不住。
“恢復護衛只是第一步?！?/p>
“接下來，咱們要暗中訓練士兵，囤積糧草、兵器，還要繼續聯絡安南，讓他們多給咱們提供些兵器和戰馬?！?/p>
“江西物產豐富，人口眾多，只要準備充分，起兵之后，定能迅速控制整個江西！”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絲狂熱。
“然后順江而下，攻占南京！”
“南京是龍蟠虎踞之地，是太祖爺的龍興之地，只要拿下南京，咱們就有了和朱厚照分庭抗禮的資本，到時候，天下百姓都會響應王爺！”
劉養正躬身行禮，語氣諂媚：“王爺深謀遠慮！”
“南京城防堅固，糧草充足，要是能拿下南京，就等于有了半壁江山，到時候再北伐京城，定能一舉成功！”
朱宸濠點點頭，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
“朱厚照那個毛頭小子，只會整頓司法、嚴查貪腐，根本不懂軍事，也不懂人心。”
“他以為嚴懲幾個貪官、整頓一下朝堂，就能穩固江山？”
“太天真了！”
“江山是打出來的，不是靠折騰出來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窗欞上，語氣堅定。
“本王先祖跟著太宗爺出生入死，才有了今日的基業，而朱厚照，不過是個坐享其成的紈绔子弟，他憑什么坐在龍椅上？”
“我朱宸濠，文能治國，武能安邦，比朱厚照強百倍千倍！”
“這天下，本該是我的！”
“先祖當年沒能登上龍椅，本王……定要替先祖完成這個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