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智強走出香港啟德機場閘口時,一種陌生感包裹了他。
“遲哥,劉德華那邊說過來接我們,我們先出去看看,如果沒看到我來打電話。”身邊的助理說道。
剛走出門口,遲智強就聽到一聲招呼。
“遲先生!這邊!”
遲智強望去,只見年輕人舉著接機牌,正朝他揮手。
他走了過去,那年輕人殷勤地接過行李,開口說道:“遲生辛苦。車在外面,您先到酒店休息。華哥那邊也交代了,如果您不累,晚一點他想請您飲杯茶。”
“劉先生太客氣了。”遲智強心里一暖,又有些惶恐。
他知道這次合作是方遠的面子,也知道劉德華為人謙和,但沒想到對方會如此周到。
酒店位于九龍,不算頂級奢華,但干凈舒適,視野很好。助理幫他安頓好,便說:“遲先生,您先休息一下。華哥大概一個鐘后到樓下接您。他說帶您隨便行行,看看香港。”
一個小時后,遲智強下樓,遠遠便看到酒店大堂休閑區(qū),一個戴著鴨舌帽和黑框眼鏡、穿著簡單白色T恤和牛仔褲的身影站了起來,朝他微笑揮手。正是劉德華。
“遲老師,一路辛苦。”劉德華快步走過來,主動伸出手笑容真誠,毫無天王的架子,就像接待一個老朋友。
“劉先生,您太客氣了,叫我志強就好。”遲智強連忙握住他的手,有些受寵若驚。
“哎,你比我大,我就喊聲哥了。”劉德華笑著,示意他一起往外走,“怎么樣,第一次來香港?累不累?不累的話,我?guī)闳€地方,景色不錯,順便走走,聊聊天。”
“不累不累,聽劉先生安排。”遲智強忙說。
劉德華親自開車,助理坐副駕。車子靈活地穿行在街道中。
“是不是覺得香港很擠?”劉德華一邊開車,一邊問。
“是有點,樓好高,路好像也彎彎繞繞。”遲智強老實回答。
“慢慢就習(xí)慣了。這里地方小,人就只能往天上堆。我們先去太平山頂看看,雖然游客多,但白天看全景,還是那里最開闊。”
“遲哥,”劉德華忽然開口,“我聽過一些你的事。也聽過你以前的歌,比如《鐵窗淚》、《愁啊愁》。”
遲智強一陣羞恥:“都是些不入流的過去,見笑了。”
“怎么會是笑話?人生起起落落,誰都會有。跌倒了,能爬起來,還能繼續(xù)走,繼續(xù)唱,這就很了不起。我欣賞能在低谷不放棄的人。”
劉德華繼續(xù)說道:“從前是從前,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我出道的時候,也被人說不會唱歌,是花瓶,拍戲也被罵。但我覺得,以前怎么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xiàn)在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笨小孩》這首歌,我看了,很喜歡。它不是在說一個人有多聰明,多厲害,是在說,就算笨一點,慢一點,只要不放棄,一直走,老天也會看見。”
他笑了笑:“其實有時候我覺得,我也挺像那個‘笨小孩’。不懂投機取巧,就是肯拼,肯熬。這個圈子,聰明人太多,走得快的也太多。但能走到最后的,往往是那些看起來不那么聰明,但一步一個腳印,摔倒了拍拍土繼續(xù)走的人。”
“謝謝您,劉先生。”遲智強低聲道,這次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
“叫我華仔就好,朋友都這么叫。”劉德華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帶你去嘗嘗地道的絲襪奶茶和菠蘿油,然后我們?nèi)ヤ浺羰夷沁吙纯矗煜ひ幌颅h(huán)境。小黑——哦,就是柯受良,他今天也可能過來,他是個很有趣的人,你們應(yīng)該聊得來。”
接下來的半天,劉德華真的像個盡職的導(dǎo)游兼朋友,帶著遲智強穿行在香港的街巷。跑了一天,最后,車子停在了一棟看起來頗為專業(yè)的工業(yè)大廈前。
錄音室在樓上,不算特別大,但設(shè)備看起來相當(dāng)先進專業(yè)。幾個工作人員正在調(diào)試設(shè)備,見到劉德華,都恭敬地打招呼“華哥”,對遲智強也客氣地點頭。
劉德華帶他進去,介紹了一下錄音師和制作人。然后,他拿起一份樂譜,正是《笨小孩》的曲譜。
里面還有一人,正是柯受良。
“哦~寧靜的小村外有一個笨小孩
出生在陸零年代
十來歲到城市不怕那太陽曬
努力在柒零年代
發(fā)現(xiàn)呀城市里朋友們不用去灌溉
花自然會開”
他正在哼著這首歌。
三人都算是同齡人,尤其是柯受良,對這個有過歷史的男人頗感投緣,幾人錄歌也算是愉快。
1994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兇猛。
剛進六月,一股熱浪就席卷了長江流域。
與天氣一樣燥熱的,還有全國各大城市電影公司經(jīng)理們的心情。
說實話,他們對星火的感官是很復(fù)雜的。
星火做了出頭鳥,第一個提出分賬模式,這不是從他們的兜里拿錢走嗎?
但是吧,星火的電影項目又確實很賺錢……
又愛又恨。
愛的是,這家伙真能搞出爆款,真能帶著大家賺錢。
但是,主動權(quán)不在電影院里了。
以前是制片方求著影院多買拷貝,現(xiàn)在是影院開始琢磨,下一部星火的片子,自己能不能趕上分賬的車。
于是,當(dāng)《寶蓮燈》的宣傳攻勢傳來時,全國電影公司的經(jīng)理們,心情就更復(fù)雜了。
上影的招牌,加上這鋪天蓋地的聲勢,這電影想不火都難!這明擺著是送上門來的賺錢機會。現(xiàn)在沒人再敢小覷星火,更沒人敢小覷方遠操盤項目的能力。
不過,他們也升起了一點點期待。
這次可是上影廠主導(dǎo)的大制作,投資聽說是個天文數(shù)字。這么大的廠,這么重要的項目,總該求穩(wěn)了吧?
畢竟,賣拷貝是穩(wěn)賺不賠,立刻就能回收大筆現(xiàn)金,緩解資金壓力。
分賬?風(fēng)險太大,上影廠那些老領(lǐng)導(dǎo),未必敢像星火那個愣頭青一樣,把所有雞蛋押在票房這個籃子里。
很多經(jīng)理心里打起了小算盤:或許,這次可以反跟上影廠、跟星火談?wù)劊芽截悆r格稍微抬一抬?畢竟,他們現(xiàn)在急需影院的支持,而全國能同時提供大量銀幕的,就我們這幾家。
風(fēng)險,不能總讓我們影院擔(dān)著,利潤,也不能總讓你們制片方占大頭吧?
然而,他們等來的不是上門洽談的業(yè)務(wù)員,而是一封措辭客氣、但意思明確的公函,以及隨后的一通正式電話通知。
……
上海,星火文化會議室。
方遠、姚珮芳、呂小軍,以及發(fā)行部負責(zé)人,還有上影廠發(fā)行科的幾位同志都在。嚴廠長也親自坐鎮(zhèn)。
“都通知到了?”方遠問發(fā)行部負責(zé)人。
“重點的、有實力的,一共六十七家,全部電話通知到位。公函也都寄出了。反饋……比較熱烈,都表示會準時參加。”發(fā)行部負責(zé)人回答。
“有什么雜音嗎?”姚珮芳比較細心。
發(fā)行科的同志接過話頭:“有。幾家以前合作過的,關(guān)系還不錯的,私下里探過口風(fēng),問能不能像以前一樣,直接買斷區(qū)域拷貝,價格好商量。還有的,拐彎抹角問,分成比例能不能再靈活一點。”
嚴廠長喝了口茶,淡淡道:“怎么回他們的?”
“按咱們商定的統(tǒng)一口徑回的:所有合作細節(jié),招商會上公開、公平洽談。目前暫不接洽個別談判。不過,聽語氣,有些確實有點想法,可能會上會有些波折。”
“有想法正常。”方遠笑了笑,“躺賺習(xí)慣了,突然要站起來一起跑,還得擔(dān)心跑不贏,當(dāng)然不舒服。”
呂小軍撓撓頭:“老板,那咱們的底線是?”
方遠看向嚴廠長。嚴廠長放下茶杯,咬咬牙:“分賬。”
他環(huán)視眾人:“廠里開了幾次會,意見很統(tǒng)一。這次《寶蓮燈》,不設(shè)拷貝銷售方案。全部,走票房分賬。”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嚴廠長的確認,還是讓大家感到了一點意外。
“我知道,有些老兄弟,老朋友,可能會覺得我們不近人情,不留后路。”嚴廠長繼續(xù)說,
“但這次,上影廠不留后路。賣了拷貝,是能立刻拿到一筆錢,安穩(wěn)。但然后呢?片子好壞,票房高低,就跟我們關(guān)系不大了。賺了,影院偷著樂;賠了,他們罵娘,我們看著。這不是我們做《寶蓮燈》的初衷。”
“這部片子,承載的東西太多了。不僅僅是一部電影,還是我們廠的翻身仗,到了這個份上,我們再想著留一手,賣拷貝求穩(wěn),對得起誰?對得起車間里加班加點熬紅眼的工人?對得起為了一幀畫面較真幾個月的老伙計?”
“要搞,就搞到底。要贏,就贏得徹徹底底。用票房說話,用觀眾用腳投票的結(jié)果說話。”
方遠點點頭:“嚴廠長說得對。只有分賬,影院才會真正把《寶蓮燈》當(dāng)成自己的片子去宣傳、去排片、去經(jīng)營。他們的利益和影片票房直接掛鉤,他們才會使出渾身解數(shù)。”
“至于有人想談條件,想多分一點……”方遠笑了笑,“讓他們來談。6月13號,咱們就把方案亮出來。我相信,聰明人都知道怎么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