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議論紛紛、暢想著蘇銘在軍校可能創造的“跳級”奇跡時。
連長李川和指導員何磊走了進來，恰好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
“我在門口就聽見你們嘰嘰喳喳說什么跳級。”
李川濃眉一挑，好奇地問道，“跳什么級？誰要跳級？”
看著眼前自己手下最出色的三排長和剛剛提干的趙大石，李川心中滿是欣慰與不舍。
一年之內，連隊里接連走出兩位去頂級軍校深造的軍官，這在偵察連的歷史上也是許久未見的盛事了。
軍校進修時光不短，他這個一連之長，自然要在臨行前再來叮囑幾句，送上關懷。
“連長，我們正愁排長一去得三年，以后見不著了怎么辦，”一個戰士搶著回答，“結果排長說，他去了陸院打算申請跳級，可能不用那么久。”
“跳級？”
聽到這個詞，李川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好家伙，這人都還沒踏進陸院的大門呢，心就已經飛到“跳級”上去了？
這種心態，在嚴肅的軍校環境里可未必是好事。
一向穩重的指導員何磊接過話頭，語重心長地開口：
“三排長。”
“去陸院進修的機會十分珍貴，一定要抱著謙虛、踏實的態度去學習。”
“那里可不比咱們自家連隊，藏龍臥虎，紀律嚴明。”
“做任何事，說任何話，都要三思而后行，慎重再慎重。”
作為過來人，何磊太清楚石莊陸院是什么地方了。
那里匯聚的，除了通過高考選拔的地方優秀青年，就是全軍各部隊立功提干的尖子。
能走到那一步的，誰不是有兩把刷子的狠角色？
以蘇銘這身過人的本領和偶爾不拘一格的性子，去了那邊，何磊還真有點擔心會惹出什么“風波”。
“指導員說得在理。”
李川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但緊接著話鋒一轉，那雙虎目里卻閃過一絲護犢子的銳光：
“不過，你也給我記住！”
“去了那兒，咱們不主動惹事，但也絕不怕事！”
“要是真有那不長眼的，仗著自己是‘學院派’或者出身好，敢瞧不起咱們從邊防一線、從山溝溝里打拼出來的兄弟，罵你是‘土老巴子’......”
“你小子就給我拿出在訓練場上的狠勁，好好給他上一課！”
“千萬別手軟，別給咱們偵察連丟人！”
何磊一聽，立刻皺眉制止：“老李！你這說的像什么話！”
同時眼神示意李川注意分寸。
身為連長，怎么能當著戰士的面“教唆”打架呢？
“老何，我可沒說錯！”
李川脖子一梗，像是被勾起了陳年舊事，聲音也提高了些，“當年我去進修，不就遇到過那種眼高于頂的家伙？覺得咱們邊防部隊苦是苦，但沒見識、沒水平！這口氣，我記到現在！”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了，你還翻出來說。”何磊無奈地搖頭。
“我能不記得嗎？這是尊嚴問題！”
李川轉向蘇銘，語氣斬釘截鐵：“蘇銘，你給我聽好了：到了陸院，遵守紀律、尊重教員、團結同學是第一位。但咱們軍人的血性和脊梁骨不能彎！不欺負別人，但也絕不能被人欺負！明白了嗎？”
“是！連長！”蘇銘立刻挺直腰板，朗聲答道，“不欺負別人，也絕不被別人欺負！”
雖然不清楚連長當年具體經歷了什么，但軍人之間的較勁乃至摩擦，在那種精英匯聚的環境里恐怕難以避免。
畏首畏尾、忍氣吞聲，那絕不是軍人的作風！
“好了，都別杵著了！”
李川揮了揮手，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當眾宣布：
“我已經通知食堂了，今晚加餐！”
“紅燒肉、排骨湯管夠！”
“給咱們的三排長和三班副......”
“哦不，現在是趙學員了，好好送個行！”
宿舍里的氣氛瞬間被點燃，戰士們歡呼起來。
“萬歲！連長萬歲！”
“連長，那......今晚能喝點嗎？”有人大著膽子，笑嘻嘻地問。
“喝！今天破例，讓你們喝盡興！”李川豪邁地一揮手。
反正明天是休息日，連里有值班人員，適量喝點酒慶祝一下也無妨。
對于偵察連來說，這樣雙喜臨門的日子，確實值得一場痛快淋漓的歡送。
......
京城，蘇家小洋樓。
夜幕降臨，樓內卻燈火通明，人影綽綽，比往常熱鬧了許多。
客廳里，蘇成軍正被一家人圍著，進行著“出發前最后的檢查”。
“東西都再確認一遍，收拾好了吧？別落了什么。”
“爸，早就收拾好啦！上次聽說要去，收拾好的行李我就沒拆開。”
“其實也沒啥特別要帶的，咱們明天去，順利的話后天不就回來了么。主要是看看小銘。”
“給小銘帶的那幾樣家鄉特產和營養品，可千萬別忘了裝車。”
蘇銘的兩個叔叔、兩個姑姑全都到場了，忙前忙后。
因為這次探親陣容龐大。
除了需要靜養的老爺子和照顧他的保姆，蘇家幾乎傾巢出動，目標直指遙遠的藏區軍營。
其實，這個探親計劃在一個多月前就定下了，卻因為部隊接連送來那份沉甸甸的一等功喜報而一再推遲。
沒辦法，又是一次一等功！
光宗耀祖的天大喜訊，讓老爺子高興得合不攏嘴。
這種足以讓祖墳冒青煙的事情，自然要大擺宴席，邀請親朋故舊好好慶賀一番。
加上聞訊趕來道喜的各路親戚、老爺子的老戰友們......
一來二去，行程就被耽擱到了現在。
這兩天，所有慶祝活動總算告一段落，去部隊探親的計劃這才被重新提上日程。
“大哥，咱們明天過去，不會正好趕上小銘訓練，不方便見吧？”蘇銘的二叔有些擔憂地問。
“不會。”蘇成軍肯定地說，“我問過了，明天是周末，部隊也休息，正是安排家屬探親的好時候。”
這點常識，他還是有的。
“這次......總不會又像上次那樣吧？咱們剛準備動身，部隊的喜報‘哐當’一下又送來了？”蘇銘的一位姑姑笑著打趣道。
“你以為立功是大白菜啊？想有就有？”蘇成軍沒好氣地回道，“上次那是湊巧了，百年不遇的巧！”
說起這個，蘇成軍心里就泛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高興、驕傲那是肯定的，兒子如此爭氣，哪個父親不臉上有光？
可平靜下來后，更多的卻是郁悶。
他原本計劃借著探親的機會，好好跟兒子談談心，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蘇家就這一根獨苗，家里偌大的產業還等著他退伍回來繼承呢。
誰曾想，喜報一來，兒子在部隊的根基扎得更深了，這“勸退”的難度簡直呈幾何級數增長。
見蘇成軍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蘇銘二叔笑著寬慰：
“大哥，要我說你真不用這么著急上火。”
“大侄子才多大？正年輕呢！”
“男子漢志在四方，讓他在部隊多歷練幾年，闖出個名堂來，多好啊！”
蘇成軍嘆了口氣，說出內心的隱憂：
“他現在是年輕，可你想想，他現在立功提干已經是板上釘釘了吧？”
“等兩年義務兵服完，提干去軍校，一進修就是三年！”
“這一來一回，就二十好幾了。”
“畢業當了軍官，在部隊再干上幾年，眼瞅著就奔三十去了！”
“到時候，我這一攤子事業，他還能接得上手嗎？”
“隔行如隔山啊！”
關于蘇銘已經被破格提干、授予中尉軍銜的事情，蘇成軍目前還毫不知情。
這段時間，蘇銘只往家里寫過一封平安信，對立功提干之事只字未提。
可他越是隱瞞，蘇成軍心里的預感就越是不妙。
“那......這次去，你想好怎么勸他了嗎？”蘇銘二叔問道。
蘇成軍咬了咬牙，發狠道：“我到時候就直接跟他攤牌！要是鐵了心不回來繼承家業，老子......老子以后一毛錢都不給他！我看他怕不怕！”
“大哥，你就嘴硬吧。”蘇銘二叔笑著搖頭，顯然不信。
“我......我嚇唬嚇唬他還不行嗎？我就不信這小子不怕！”蘇成軍底氣略顯不足地嘟囔道。
......
次日，清晨。
武裝直升機的旋翼卷起巨大的氣流，轟鳴聲回蕩在山谷。
蘇銘和趙大石背著整齊的行囊，與送行的連長李川以及三排的戰友們用力揮手告別后，轉身登機。
李川帶著連隊官兵，舉行了一場簡單卻情意真摯的送別儀式。
望著直升機拔地而起，逐漸化作天際的一個黑點，李川心中涌起強烈的不舍。
這個給他帶來無數“驚喜”和“壓力”的兵，終于要飛向更廣闊的天地了。
飛機上。
趙大石看著身旁的蘇銘，忍不住再次開口，語氣里滿是無奈，“蘇排，咱們真......真要這樣去陸院報到嗎？”
蘇銘的常服筆挺，軍容嚴整，沒有任何問題。
問題是，他胸前佩戴的那一排軍功章，實在過于“璀璨奪目”。
三等功、二等功暫且不提，單單是那兩枚金光閃閃、代表軍人至高榮譽的一等功獎章，就足以讓任何看到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又不是參加國慶閱兵或者英模表彰大會，只是去軍校報到而已，是不是......太張揚了點？
“怎么？有什么問題嗎？”蘇銘側過頭，語氣平靜地反問。
“這......是不是有點太顯眼了？咱們是去學習深造的，不是去展示功勛的。”趙大石斟酌著詞句。
蘇銘微微一笑，說道：
“陸院的條令條例里，有禁止學員佩戴合法獲得的軍功章報到這一條嗎？”
“我記得沒有。而且，連長昨晚不是特意叮囑了嗎？”
“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和誤解，最好先讓人家知道知道咱們是從什么部隊出來的，身上帶著什么樣的榮譽。”
“我覺得連長說得挺有道理。”
趙大石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話是這么說沒錯，連長也確實有這個意思......
可這“榮譽展示”的力度，未免也太驚人了點。
他幾乎可以想象，當蘇銘佩戴著這兩枚一等功獎章走進陸院新生報到處時，會引起怎樣的轟動。
恐怕連學校的教官和領導，都要肅然起敬吧？
兩個多小時后，直升機降落在軍區軍用機場。蘇銘和趙大石沒有停留，直接轉乘一架等候已久的軍用運輸機，飛往此行的目的地——石莊。
......
幾乎在同一時間，偵察連連部。
“啥？！我兒子......他去軍校進修了？！”
風塵仆仆、帶著一大家子人剛剛趕到連隊的蘇成軍，聽完李川的解釋后，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他懷揣著滿腹的計劃和說辭，跨越千山萬水來探親，結果卻被告知，主角早就飛走了？
這趟不僅白跑了，所有計劃瞬間泡湯！
李川一臉真誠的歉意：
“老哥，實在是抱歉，太不湊巧了。”
“您要是能早來個一兩天，哪怕昨天到，都還能趕上見他一面，送送他。”
“他和我們連的另一位戰士，今天一大早就出發去軍區機場了。”
“完了......全完了......”蘇成軍喃喃自語，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沒見到兒子，勸說的計劃落空，更打擊人的是，兒子已經踏上了至少三年的軍校之路。
這意味著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里，他連當面溝通的機會都變得渺茫。
李川見狀，連忙安慰道：
“老哥，您別這么想。”
“蘇銘這么有出息，能被選送去陸院深造，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您應該為他感到驕傲才對！”
“而且，有件事您可能還不知道，蘇銘他現在已經不是普通士兵了，他已經是中尉軍官了。”
蘇成軍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
“中尉？！”
“這......這不對啊！”
“部隊提干，不都是先去軍校學習，畢業回來考核通過了才授銜嗎？他怎么現在就......”
李川耐心解釋道：
“正常流程確實是那樣，但蘇銘的情況特殊。”
“他立下的功勛太大了，連續兩個一等功！”
“所以軍區對他進行了破格提干和授銜。”
“之前送到您家的喜報您也收到了，那就是依據。”
“他完全符合破格晉升的最高標準。”
蘇成軍徹底震驚了，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話來。
破格提干？中尉軍銜？
這么大的事，那臭小子在信里居然一個字都沒提！
他就知道！
這小子是鐵了心要在部隊扎根，壓根沒想過回來了！
“這個混小子......”蘇成軍心里又是驕傲，又是氣惱，五味雜陳。
李川繼續寬慰道：
“老哥，您也別太失落。”
“蘇銘現在是去石莊陸院進修，那地方離京城可比咱們這兒近多了，交通也方便。”
“以后您要是想探望他，或者他放假，見面機會多的是，不用再這么長途跋涉了。”
聽到這話，蘇成軍黯淡的眼神里才重新亮起一點光。
是啊，軍校學員的直系家屬是可以按規定探親的。
石莊到京城，確實近多了......
他還有機會。
這次雖然撲了個空，但兒子前進的軌跡似乎離家的方向，反而更近了一步？
這讓他混亂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
......
連隊招待室里。
蘇銘的叔叔、姑姑們正焦急地等待著蘇成軍去溝通的結果。
他們希望部隊領導能通融一下，讓他們這些非直系親屬也能有機會探望一下蘇銘，順便參觀一下他戰斗生活的地方。
然而，他們等來的，卻是蘇成軍帶回來的、令人目瞪口呆的消息。
蘇銘已經不在連隊了，此刻正在飛往軍校的途中。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語。
所以......折騰了這么久，興師動眾，跨越千里，這趟探親之旅，還沒開始，就宣告......白來了？
招待室里頓時彌漫開一股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