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姐前腳剛走,顧強英就把藥箱重重地往診桌上一擱。
林卿卿還沒從剛才那股子尷尬勁兒里緩過來,正低頭摳著手指。
“表妹?”顧強英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在旁邊的木架子上。
林卿卿小聲嘟囔:“那不然怎么說?總不能跟人家說,我是你嫂子,而且還是個寡婦。”
顧強英冷哼,走到洗手盆邊搓著肥皂,泡沫在他修長的指縫間穿梭。
“你是誰嫂子?這么看你跟大哥和二哥倒是更親近,這嫂子當?shù)猛ΨQ職。”
林卿卿聽出他話里有刺,也不敢頂嘴,走過去拿起毛巾候著。
顧強英洗完手,沒接毛巾,反而把濕漉漉的手直接按在林卿卿臉上。
涼意激得林卿卿縮了下脖子。
顧強英用濕乎乎的手捧著林卿卿的臉,冷哼一聲:“在這兒待著,就把你那點小心思收起來。誰來都跟著聊兩句,你很閑?”
林卿卿把毛巾塞進他懷里,大著膽子回了一句:“我那是禮貌。三哥,你這人真難伺候。”
顧強英擦干手,把毛巾扔回盆里,指著藥柜最下面的一排。
“那一排,今天下午背不完藥性,晚上不用吃飯了。”
林卿卿看著那幾十個抽屜,臉都綠了。
下午兩點多,診所來了第一個病人。
是住在巷子尾的張大爺,老慢支,一進門就咳得驚天動地。
顧強英坐回診桌后面,整個人瞬間變了個樣。
“張大爺,昨晚又喝酒了?”顧強英頭也不抬,手里拿著鋼筆在病歷本上劃拉。
張大爺止住咳,老臉一紅:“就喝了一小口,活活血。”
“想活血去跑步,喝酒那是想早點投胎。”顧強英說話半點不客氣。
林卿卿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去,抓藥。麻黃三錢,苦杏仁三錢,石膏半兩……”
顧強英報藥名報得飛快,林卿卿趕緊拉開抽屜,手忙腳亂地拿著小秤在那兒量。
“石膏多了。”顧強英的聲音從后面飄過來,像長了眼睛似的。
林卿卿低頭一看,還真是。
她趕緊撥出來一點,心里直犯嘀咕,這男人后腦勺是開了眼嗎?
等張大爺提著藥走遠了,顧強英站起身,走到林卿卿身后。
他比林卿卿高出大半個頭,這會兒貼過來,陰影直接把人籠住了。
“秤都不會使,打算毒死誰?”
他伸手握住林卿卿拿秤的手,掌心的溫度有些燙。
林卿卿想掙開,被他按得死死的。
“看著,定盤星在這兒。手別抖,心不穩(wěn)藥就不準。”
他帶著她的手,一點點調整秤砣的位置。
這個姿勢,林卿卿幾乎是整個人陷在他懷里。
藥香味和男人身上那股子冷冽的氣息混在一起,鉆進鼻子里,讓她有些心猿意馬。
“三哥,我會了。”林卿卿小聲抗議。
顧強英沒松手,反而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會了?剛才那大爺問你話,你怎么不說是表妹了?”
林卿卿心跳漏了一拍。
剛才張大爺確實問了一句,這姑娘是誰。
林卿卿當時正忙著抓藥,沒顧上搭話。
“我忘了。”
“忘了?”顧強英輕笑,松開手,轉而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我看你是想讓全鎮(zhèn)的人都知道,顧大夫屋里藏了個嬌。”
林卿卿疼得輕呼,轉過身瞪他。
顧強英卻已經施施然坐回了椅子上,翻開醫(yī)書,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
林卿卿有點郁悶,就去后院準備把那筐藥材洗了。
林卿卿蹲在小馬扎上,挽著袖子,白生生的胳膊在水里晃蕩。
筐里是剛收回來的板藍根,帶著泥。
她一邊洗,一邊在心里把顧強英罵了八百遍。
好奇怪呀,她不知道顧強英怎么就因為表妹一個稱呼,或者嫂子一個稱呼,就陰陽怪氣的。
明明在家里也是這樣的。
一個稱呼而已,她主要是不想被人嚼舌根,也不想把自已的事情往外說,所以應付著外人而已。
這男人,真奇怪。
正洗著,前頭診所傳來一陣喧嘩。
“顧大夫!顧大夫快看看,我家孩子這是怎么了?”
林卿卿顧不得擦手,趕緊跑回前廳。
一個婦女抱著個五六歲的男孩,急得滿頭大汗。
男孩滿臉通紅,閉著眼,嘴里胡亂說著胡話。
顧強英已經迎了上去,手背在男孩額頭上貼了一下。
“卿卿,去拿酒精,還有冰塊。”
林卿卿愣了一下,酒精知道在哪,冰塊這地方哪有?
“去隔壁小賣部買,快點!”顧強英低喝。
林卿卿拔腿就跑。
等她抱著一袋子碎冰回來時,顧強英已經給孩子扎了幾針。
孩子雖然還在抽搐,但動靜小了許多。
“冰塊敷在腋下和大腿根。”顧強英一邊吩咐,一邊繼續(xù)施針。
林卿卿顧不得許多,按著顧強英說的做。
冰塊凍得她手指發(fā)麻,但看著孩子那副可憐樣,她咬牙忍著。
顧強英的動作極穩(wěn),長針刺入穴位,沒有半點猶豫。
過了約莫二十分鐘,男孩長出一口氣,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那婦女腿一軟,癱在地上,拉著顧強英的褲腳就要磕頭。
“行了,別整這套。孩子是積食引起的發(fā)熱,以后少給吃那些油的。”
顧強英把針收好,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冷淡。
送走了母子倆,林卿卿正要回后院繼續(xù)洗藥材,被顧強英叫住了。
“手拿過來。”
林卿卿把手伸過去,兩只手被冰塊凍得通紅,顧強英皺著眉,給她捂手,然后輕輕揉搓起來。
“嘶——”林卿卿想抽回手。
“忍著,手這么冰,容易不舒服。”
顧強英手上的動作卻緩了不少,原本麻木的手指漸漸有了知覺。
林卿卿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心里的那點怨氣莫名其妙散了不少。
“三哥,你剛才扎針的樣子,挺好看的。”
顧強英動作一頓,抬眼看她,鏡片后的目光意味不明。
“好看?”
顧強英的手指在林卿卿手背上反復揉搓,直到那層細嫩的皮肉泛起一層薄紅。
“剛才說我什么?”顧強英松開一只手,把那副金絲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
林卿卿沒敢抬頭,盯著腳尖的小花,“說你扎針的時候好看。”
“只有扎針的時候好看?”顧強英把她的兩只手都圈在掌心里,身子往前壓了半分,把人逼到藥柜邊上。
林卿卿后腰抵著冰涼的抽屜拉環(huán),“平時也好看。”
顧強英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沒等林卿卿反應過來,他就松了手,轉身去收拾診桌上的殘局。
“晚上想吃什么?”
林卿卿松了口氣,揉著發(fā)熱的手背,“都行,我不挑。”
“去把后院那筐板藍根洗完,晚上給你做疙瘩湯。”顧強英頭也沒回地吩咐,手里的鋼筆在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林卿卿應了一聲,逃也似地跑向后院。
她蹲在水盆邊,手伸進涼水里,剛才那股子燥熱才算壓下去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