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圣不再猶豫,深吸一口帶著咸腥水汽的夜風,壓下對符陸那膽大包天行徑的哭笑不得。
體內,那玄奧繁復的風后奇門格局再次無聲輪轉,巽宮方位微光隱現,周身氣流隨之擾動、匯聚、塑形。
青光流轉間,他身形再次化為那只矯健海鷗,只是或許因承載重任,這次羽翼似乎更顯寬厚強健,翎羽在漸濃的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澤,體型也比之前略大了些,穩穩立于甲板邊緣。
幾個小人主動地朝著明顯比剛才更大一號的海鷗身上跳,在那寬闊的背脊上、翅膀、腿腳上、細如絲線一般的紙線成為了眾人固定的寶貝,只是這讓周圣感覺自己越來越想那被套上韁繩的坐騎了。
“快!”符陸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明顯的興奮。
無需多言,只見八個小人或縱躍,或借力,輕盈靈巧地紛紛落在巨大海鷗的背脊、頸側,甚至靠近翅膀根部相對平穩的區域。
同時,一條條細如發絲的紙繩悄無聲息地環繞在海鷗的身軀之上,巧妙地將八個乘客與之穩固連接,又不影響海鷗飛行。
周圣只覺得背上一沉,隨即多處傳來輕微的束縛與牽扯感,雖然不重,但那感覺……越來越像被套上韁繩鞍轡的坐騎了!
尤其是符陸那小子,似乎故意找了最靠近他脖頸、視野最好的位置,還輕輕拍了拍他頸側的羽毛,傳來一陣細微的、帶著揶揄意味的“嘿嘿”笑聲。
這小子!等這事了結,看我揍不揍你就完事了!
周圣收斂心神,雙翅猛然展開,用力一振!
強健的翅翼劃破空氣,發出低沉有力的破風聲,迎著海面上愈發凜冽強勁的夜風,龐大的鳥類身軀騰空而起,朝著數海里外、那個在波濤中起伏的灰色漁船剪影,再次疾速翱翔而去。
夜風在耳畔呼嘯,身下是深不見底的海洋,前方是逐漸清晰的獵物。
那艘看似破舊平常的漁船駕駛艙內,氣氛卻陡然一變!
一直盤坐在角落、閉目調息、試圖平復先前卜算反噬的長須老者莫蘇安毫無征兆地身軀劇震,猛地睜開雙眼,眼中血絲密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噗——!”
他喉嚨一甜,再也壓制不住,一口暗紅色的鮮血狂噴而出,星星點點濺在粗糙的木質甲板和自己的衣襟上,觸目驚心。
“莫老!”曲彤和紀沛同時驚覺。
莫蘇安卻顧不上擦拭,聲音嘶啞尖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決絕,用盡力氣嘶喊道:
“快!跳船!他們……他們來了!快——!!”
“什么?!”曲彤霍然起身,臉上溫婉之色盡去,甚至都沒給莫蘇安治療,便來到端木瑛的身前:“端木先生,追兵快來了,咱們跳水!”
噗通!×5
五道幾乎不分先后的劇烈落水聲,在漁船一側驟然響起,水花在昏暗的海面上激起又迅速消失,只留下圈圈擴散的漣漪。
而此時周圣所化的海鷗,正載著八位縮小的奇兵,即將到達漁船上空……
這個莫蘇安的算術本事,或者說他對危機來臨的感應能力,著實不低,竟在周圣等人即將到來的前一刻,又窺破了一絲天機!
夜風呼嘯,周圣所化的碩大海鷗,承載著八位“乘客”,穩穩落在漁船略顯濕滑、隨著海浪輕輕起伏的甲板上。
剛一落足,化回人形的周圣心頭便是猛地一沉。不對!太安靜了!
偌大一艘漁船,除去海浪拍打船體的單調聲響、風吹過纜繩的嗚咽,以及輪機艙隱約傳來的、漸漸冷卻的機械余響,竟再無半點人聲!
“沒人?”符陸的聲音帶著詫異,他身形一晃,已從周圣肩頭躍下,落地瞬間恢復正常大小,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昏暗的甲板。
昏暗潮濕的甲板——纜繩凌亂地盤著,魚網堆在角落散發著腥氣,幾只鐵皮桶隨意滾倒,一切都透著尋常漁船的雜亂,卻唯獨不見人影。
幾乎同時,另外七道身影也輕巧落地,迅速恢復原狀,各自占據有利位置,警惕地環顧四周。
張懷義眼神最利,一步踏至駕駛艙敞開的側門前,向內一瞥——空無一人!
只有尚在微微搖晃的舵輪、儀表盤上黯淡的燈光,以及地上……一灘未曾完全干涸的暗紅血跡,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有血!剛離開不久!”張懷義低喝,聲音在寂靜的船上格外清晰。
谷畸亭早已閉目凝神,指訣暗掐,感應周遭氣息流轉,隨即睜眼,眉頭緊鎖:“殘留炁息混亂且淡,正向船外逸散,尤其是……兩側船舷!是跳水!時間……就在我們落地前不到二十息!”
“跳水?”風天養一個箭步竄到船舷邊,探身向下望去。海面在夜色下是一片沉郁的墨藍,目光所及,并無任何人頭浮出水面換氣的跡象,甚至連較大的氣泡都罕見。
馮寶寶不知何時也趴在了另一邊船舷,鼻翼微微翕動,聞到似有似無的氣味,但這氣味正在被流動的海水迅速稀釋、帶走。
“可人呢?”阮豐也湊到船舷邊,龐大的身軀幾乎遮住了一小片月光,他瞇著眼努力看向黑沉沉的海面,“這么會兒功夫,就算是最善水的好手,也得浮上來換氣吧?除非……”
“除非他們根本不需要頻繁換氣,甚至能在水下長時間潛行。”王子仲接過話頭,對人體奧秘了解最深,此刻迅速聯想到了某種可能性:“體呼吸?!不可能……那如果……是經過雙全手針對性的肉體改造,大幅強化閉氣能力,甚至改變部分生理結構以適應水下環境……”
并非天方夜譚!
“紀沛,以前在小棧里討生活的時候,有一個外號,浪里鰍,是因為他所掌握的異能名稱叫做——潛淵。”凌茂此時也開口補充道,“據說并非簡單的閉氣潛水,而是一種能借助水流、長時間潛行匿蹤,甚至在水下保持相當行動力的獨特法門。”
話音落下,甲板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海浪聲和風聲在耳邊回響。
對方并非慌不擇路、臨時起意的跳海求生,而是早有預謀、計劃周詳的撤退!
跳水,很可能是他們預設的逃生路徑之一,甚至……這漆黑、廣闊、難以追蹤的海面之下,可能就是他們精心選擇,用以擺脫追兵,乃至反客為主的戰場!
貓鼠游戲的追逐仍在繼續,只是戰場,從搖晃的漁船甲板,轉入了更加莫測、更加危險的幽深大海。
一直蹲在船舷邊,幾乎將半個身子探出船外的馮寶寶忽然開口:“那里,有味道。不一樣。”
“寶寶,什么味道?”張懷義沉聲問。
“血的味道,一點點。”馮寶寶吸了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