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再次來到千機院時,已是兩日之后。
秋風送爽,卻吹不散千機院內如火如荼的忙碌氣息。
巨大的乾坤機發出有節奏的轟鳴,白色的蒸汽如云霧般在半空中繚繞。
墨言早早地候在院中,一身粗布衣衫上沾滿了灰白的粉末,那張本就黝黑的臉龐此刻更是花白相間。
宛如戲臺上的丑角,但他的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近乎狂熱的興奮。
“大人!您可算來了!”墨言三步并作兩步迎上前去,連禮都顧不上行,便迫不及待地指著院中空地上一堵剛砌好不久的矮墻。
那墻不過半人高,由一塊塊灰白色的磚石壘砌而成,磚與磚之間嚴絲合縫,透著一股渾然一體的厚重感。
“大人請看,這便是用水泥澆筑成型的水泥磚,再以水泥砂漿作為粘合劑砌成的墻體。”
墨言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草民按照大人的吩咐,將其放置了兩日,如今已徹底干涸。”
陸明淵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堵灰白色的矮墻上。
這顏色,這質感,對于前世的他來說再熟悉不過,但在這個大乾王朝,卻是足以顛覆認知的奇跡。
他伸出手,寬厚的手掌貼在粗糙的墻面上,感受著那份冰冷與堅硬。
“拿錘子來。”陸明淵淡淡吩咐。
墨言立刻轉身,從一旁的工匠手中接過一把沉甸甸的鐵錘,雙手呈遞給陸明淵。
陸明淵卻沒有接,而是轉頭看向跟在身后的裴文忠:“文忠,你來試試。”
裴文忠一愣,看著那堵灰不溜秋、毫不起眼的矮墻,心中滿是錯愕。
他身為鎮海司漕運清吏司郎中,也算見多識廣。
大乾各地的城墻多以青磚糯米汁砌就,或是夯土包磚,何曾見過這種灰白色的磚石?
“大人,這……這不過是些泥水混合之物,下官這一錘下去,若是砸壞了……”裴文忠有些遲疑。
“讓你砸你便砸,用盡全力。”陸明淵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裴文忠見狀,不再多言。他上前一步,接過墨言手中的鐵錘,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瞬間賁張。
“喝!”
伴隨著一聲低吼,裴文忠腰馬合一,掄起鐵錘,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砸向那堵水泥矮墻。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石交擊之聲在千機院內炸響。
火星四濺!
裴文忠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順著錘柄狂涌而上,震得他虎口發麻,胸口氣血翻涌,鐵錘險些脫手飛出。
他踉蹌著后退了兩步,滿臉駭然地看向那堵墻。
只見那承受了全力一擊的水泥墻面,僅僅只是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印,連一絲裂紋都不曾出現!
“這……這怎么可能?!”裴文忠瞪大了眼睛,失聲驚呼。
他剛才那一錘,少說也有數百斤的力道,若是尋常的青磚墻,早被砸出一個大窟窿了,可這灰白色的磚墻,竟似比鐵石還要堅硬!
“這水泥磚是從哪兒弄來的?怎么會如此堅固!”
裴文忠轉頭看向墨言,眼中滿是不可思議,“我裴文忠活了這么大,還從未見過如此堅硬的磚石!這絕非凡物!”
墨言看著裴文忠震驚的模樣,臉上的興奮之色更濃了。
他挺直了腰板,大聲解釋道。
“裴大人,此物名為‘水泥’!乃是伯爵大人親自賜下的秘方,由我千機院日夜趕工研發而成!”
“大人提供思路,將石灰石、粘土等物按特定比例煅燒研磨,再輔以水和沙石。
這東西在未干之時,猶如爛泥一般柔軟,可隨意塑形;但一旦干涸,便堅固如鐵,任憑水泡火燒,分毫不變!”
墨言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有了此物,莫說是修補城防,便是要在海上筑起一道堤壩,也并非難事!”
裴文忠聽完墨言這番話,呆立當場,腦海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萬萬沒想到,這看似不起眼的灰白色粉末,竟然有著如此夸張的效果。
堅固如鐵?水火不侵?
若大乾的城池皆用此物筑就,那倭寇的火炮還有何懼?
北方韃子的鐵騎又如何能破城而入?
“大人……”裴文忠猛地轉頭看向陸明淵,聲音發顫,“這……這簡直是國之重器啊!”
陸明淵負手而立,眼神深邃。
他看著裴文忠震驚的模樣,心中并未有太多波瀾,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水泥的價值。
“文忠,你可知,我為何要急著研發此物?”陸明淵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下官愚鈍,請大人明示。”裴文忠躬身道。
陸明淵走到那堵水泥墻前,輕輕拍了拍。
“東南沿海,常年受臺風暴雨侵襲,城防年久失修。平陽、瑞安等地,每逢雨季便城墻坍塌,百姓苦不堪言。”
“而朝廷每年撥下的修繕款項,層層盤剝之后,落到實處的十不存一。”
“這水泥,造價低廉,取材方便,卻比青磚糯米汁堅固百倍。”
“我要你立刻著手,將這水泥推廣到溫州府各地,首要任務,便是修補各地坍塌的城防!”
裴文忠神色一肅,抱拳道:“下官遵命!有此神物,溫州府的城防必將固若金湯!”
“這還不夠。”陸明淵轉過身,目光越過千機院的院墻,看向遠方,“城防固然重要,但大乾的血脈,在于道路。”
“道路?”裴文忠一愣。
“不錯。”陸明淵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要想富,先修路。如今大乾的官道,多為泥土夯實,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車馬難行,物資運轉極慢。這不僅阻礙了商貿的流通,更影響了朝廷對地方的掌控。”
“我要你不僅用這水泥修補城防,更要在溫州府的官道之上,普及水泥路面!”
陸明淵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股指點江山的豪氣。
“你試想一下,若溫州府通往各地的道路皆鋪上這堅硬平整的水泥,車馬的行進速度能提升多少?”
“原本需要十日的路程,或許只需三五日便可抵達!”
裴文忠倒吸一口涼氣,腦海中浮現出那一幅畫面。
寬闊平整的水泥大道上,商隊的馬車川流不息,鎮海司的運兵車疾馳如風……
“大人深謀遠慮,下官佩服得五體投地!”裴文忠激動得單膝跪地。
“若真能修成水泥官道,溫州府的商貿必將繁榮十倍,鎮海司的軍令也能朝發夕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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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下官佩服得五體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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