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勝的眼睛瞇了起來:“你怎么知道?”
畫眉沒有說話,而是慢慢伸出右手。
她的手指僵硬地攥著什么東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李勝伸手接過,那是一塊銅質的腰牌,邊角沾著干涸的血跡。
腰牌上刻著兩個字——“南揚”。
李勝盯著那塊腰牌。
這是南揚郡兵的制式腰牌……
不是私兵,不是山賊,是正兒八經的官軍。
這幫人估計也沒想過自己會輸這么慘,連腰牌都被搶走了。
不過孫天州派正規軍來截殺可疑人員,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已經不打算講任何規矩了,意味著從現在開始,任何與幸福鄉有關的人都可能成為他的目標。
李勝把腰牌收進袖子里,站起身。
“你殺了幾個?”李勝問道。
畫眉的眼神動了一下:“七個。”
李勝繼續問道:“伏擊你的一共多少人?”
“十二個。”畫眉答道。
李勝點點頭,十二個正規軍去截殺一個信使,被反殺了七個,還讓信使突圍成功。
這個姑娘,是個狠角色。
“好好養傷。”他說,“等你好了再送你回去。”
畫眉看著他,眼神里透出一絲復雜:“大人……為什么救我?”
李勝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是林姑娘的人。”他說,“林姑娘幫了我的忙,我總不能讓她的人死在我的地盤上。”
李勝頓了一下:“再說,你這條命,是拼著性命送信換來的。我要是不救,那封信的分量就輕了。”
畫眉沉默了。
李勝沒有再說什么,轉身走出了醫館。
王五跟在他身后,走出幾步后低聲問道:“主公,那塊腰牌……”
“去把張景煥叫來。”李勝的聲音很平靜,“還有陳屠。”
“現在?”王五問道。
李勝點頭:“現在。”
……
半個時辰后,縣衙議事廳。
張景煥和陳屠站在案幾前,看著李勝從袖子里掏出那塊沾血的腰牌。
“這是什么?”張景煥問。
“南揚郡兵的腰牌。”李勝把腰牌放在桌上,“從截殺畫眉的人身上搜出來的。”
“孫天州……”張景煥的臉色變了。
“派正規軍去殺一個送信的姑娘。”李勝接過話頭,“這意味著什么,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張景煥沉默了片刻。
“這意味著,他已經不打算走官面上的路子了。”
“對。”李勝點頭,“從現在開始,我們和他之間,就沒有任何規矩可言。”
他的目光落在陳屠身上。
“明天一早,武裝商隊出發。你帶五十個人走第一條山路。高猛的二十個老兵已經挑好了,你把他們編進去。”
陳屠抱拳:“是!”
“另外。”李勝繼續說道,“我今晚在難民營里發現了兩個人才。一個叫馬三爺,是個獸醫。一個叫拐子張,會修車造輪子。”
他看著陳屠。
“把他們也帶上。馬三爺負責照看牲口,拐子張負責修理車輛。路上出了問題,不用等著回來修。”
陳屠愣了一下:“主公,這兩個人……靠得住嗎?”
“靠不靠得住,用過才知道。”李勝說,“再說,他們家人都在難民營里。跑不了。”
陳屠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李勝站起身,走到墻邊那幅地圖前。
“這條山路,從黑松嶺出發,穿過兩座山,最后到南揚郡西邊一個叫柳家坳的地方。”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線條移動。
“路上可能會遇到阻攔。山賊、流寇、或者……孫天州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陳屠。
“遇到阻攔,不管是誰,殺無赦。”
陳屠的身子繃緊了:“主公……”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李勝打斷了他,“你想問,萬一是正規軍呢?萬一是朝廷的人呢?”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那塊腰牌就是答案。孫天州已經派正規軍來殺我們的人了。他不講規矩,我們也沒必要講。”
他頓了一下。
“你記住,這一趟出去,只有一個目標——把鹽運回來。任何阻攔這個目標的人,都是敵人。”
陳屠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目光與李勝相遇。
“屬下明白。”
“好。”李勝點頭,“今晚去準備,明天卯時出發。”
陳屠抱拳行禮,轉身大步走出了議事廳。
張景煥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
“主公,這一步邁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李勝走回案幾邊,坐下。
“本來就沒有回頭路。”他說,“孫天州封鎖商道的那一刻,就已經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拿起那塊沾血的腰牌,在燈光下端詳了一會兒。
“他想困死我們,那就讓他看看,困不困得住。”
張景煥沒有再說什么。
他只是微微躬身,然后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
“主公,還有一件事。”
“說。”
“那個畫眉姑娘……明天醒來,要不要讓人去問問她,林姑娘那邊還有什么消息?”
李勝想了想。
“不用問。”他說,“該說的,她已經說了。不該說的,問也問不出來。”
他頓了一下。
“讓她好好養傷就是了。等傷好了,我親自送她回去。”
張景煥點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議事廳里只剩下李勝一個人。
他坐在案幾后面,看著那塊沾血的腰牌,一動不動。
窗外傳來了巡邏隊的腳步聲,整齊而有力。
遠處的難民營里,炊煙已經散盡,只剩下幾點微弱的火光。
……
李勝推開議事廳的門。
夜風涌進來,帶著十月底特有的寒意。
李勝穿過院子,沿著青石板路往城墻方向走去。
身后的王五想跟上來,被他擺手擋回去了:“去睡吧。明天還有的忙。”
城墻在棘陽城的北面,是一道不算太高的土夯墻,頂部用青磚加固過。
李勝沿著石階登上城頭,守夜的士兵看到他,連忙行禮。
李勝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巡邏。
他站在城垛邊,目光掃過城墻上的布防。
每隔二十步,有一個火盆。
每隔五十步,有一架守城弩。
弩機旁邊堆著箭矢,用油布蓋著,防止夜間的露水打濕弓弦。
這是標準配置,但人不夠了。
原本這段城墻上應該有三十人值守,現在只剩下十二個。
明天一早,陳屠要帶走五十個精銳。
加上高猛的二十個老兵,還有馬三爺和拐子張。
等他們出發之后,整個棘陽城的可戰之兵,就只剩下不到兩百人。
李勝繼續往前走,他走過了三個崗哨。
第一個崗哨的士兵是老兵,站得筆挺,眼神警覺。
第二個崗哨的士兵是新人,站姿有些松垮,看到李勝后才慌忙挺直身子。
第三個崗哨空著。
值守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勝停下腳步,站在那個空蕩蕩的崗哨旁邊。
城墻下面是棘陽城的北街。
這個時辰,街上已經沒有行人了。
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勾勒出一排排低矮的屋脊。
再往北,是那片剛剛劃定的難民營地。
那里的火光已經熄滅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點,像是冬夜里被遺忘的螢火。
一千多人……明天還會有更多……
高猛說過,他后面還有幾萬人正在往南趕。
幾萬張嘴,幾萬具饑餓的身體,幾萬雙渴望活下去的眼睛。
他們都在看著棘陽城,看著……他。
李勝轉過身,往城墻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邊是南面,是官道的方向。
雖然張弛已經帶著三千郡兵北上了,但那條官道依然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誰知道孫天州還會從哪里變出人馬來?
走到南面的角樓時,李勝看到了趙老三。
那個壯漢正蹲在火盆邊上,手里拿著一根鐵釬,在撥弄著火堆里的木炭。
“亭長。”趙老三站起身,“您怎么這時候上來了?”
“睡不著。”李勝在他旁邊站定,“你呢?”
“俺也睡不著。”趙老三撓了撓光頭,“明天陳哥他們就要出發了。俺心里……有點不踏實。”
李勝看了他一眼:“不踏實什么?”
趙老三沉默了一會兒。
“亭長,您說實話。”他壓低聲音,“這次出去,能回來嗎?”
李勝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南面那片漆黑的夜色,那里看不到任何燈火,只有無邊的黑暗。
“能。”他說,“陳屠帶的都是老兵。路上就算遇到麻煩,也不會吃虧。”
趙老三點點頭,但眼神里的憂慮并沒有完全消散。
“那城里呢?”他問,“陳哥帶走那么多人,要是孫天州那邊派人來……”
“來了就打。”李勝打斷他,“你覺得我們現在有多少轟天雷?”
趙老三愣了一下:“這個……俺不知道。”
“三十七枚。”李勝說,“夠炸掉三次城門,或者把一支兩百人的隊伍送去見閻王。”
他頓了一下。
“還有守城弩,還有弓箭,還有城墻。孫天州就算再調人來,短時間內也湊不出能攻下棘陽的兵力。”
趙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下。
“亭長,您是說……”
“我是說,你們守住城就行。”李勝看著他,“不需要打贏誰,只需要拖住。拖到陳屠把鹽運回來,拖到我們有足夠的物資撐過這個冬天。”
趙老三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身子挺直了一些。
“亭長,您放心。”他拍著胸脯,“俺趙老三就是死,也不會讓一個敵人踏進棘陽城半步!”
李勝沒有接話。
他走到城垛邊,指著城外官道的方向。
“看到那個岔路口了嗎?”
趙老三湊過來,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一條灰白色的線——那是官道的輪廓。
“看到了。”趙老三說,“那是通往南邊驛站的路。”
“如果有大隊人馬從那個方向過來,”李勝的聲音很平靜,“在他們抵達城下之前,你有半個時辰的反應時間。”
他轉過身,看著趙老三。
“半個時辰,夠你做什么?”
趙老三想了想:“集合人手,準備守城器械,通知城里的百姓躲起來……”
“還有一件事。”李勝打斷他,“派人去岔路口那邊,把我們提前埋好的東西點燃。”
趙老三愣了一下:“埋……埋了什么?”
“三包火藥。”李勝說,“足夠把那段路炸出一個大坑。馬過不去,車也過不去。想要繞路,就得多走兩天。”
趙老三的眼睛瞪大了。
“亭長,您……您什么時候埋的?”
“今天下午。”李勝說,“陳屠帶人去埋的。引線藏在路邊的草叢里,用油布包著。你派人去盯著就行。”
他頓了一下:“記住,只有在大隊人馬逼近的時候才能點。小股騷擾,不用管。”
趙老三用力點頭:“俺記住了!”
李勝沒有再說什么。
他轉身繼續沿著城墻往前走。
趙老三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說著什么。
但李勝已經沒有在聽了。
他的目光落在城墻下面那片黑暗的土地上。
那里是棘陽城的腹地,是他這些日子拼命經營起來的一切。
作坊、倉庫、學堂、食堂。
還有那些剛剛登記造冊的流民,那些正在學習識字的孩子,那些開始相信“勞動可以換來尊嚴”的人們。
一千多人很快就會變成兩千人、三千人、一萬人。
他們都在看著他,等著他。
李勝停下腳步,他站在城墻的最高處,夜風從四面八方涌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遠處的天邊,有一線微弱的亮光。
那不是黎明,那是某個村莊的火光,也許是有人在夜里趕路,也許是有人在燒火取暖。
也許……是有人在逃命。
李勝看著那道光,一動不動。
他想起了穿越之前看過的那些小說,那些主角總是能逢兇化吉,總是能在最后一刻翻盤,總是能把所有敵人踩在腳下。
但現實不是小說,現實是鐵礦石只夠高爐運轉十天,而且明天一早,他最能打的那批人就要離開。
而他只能站在這里,看著他們消失在官道的盡頭,然后祈禱他們能夠平安歸來。
“祈禱”這個詞從他腦海里劃過,帶著一絲自嘲。
李勝深吸了一口氣。
寒冷的空氣涌入肺腑,驅散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不能祈禱,祈禱沒有用。
只能做,做完所有能做的事情,然后等待結果。
他轉過身,朝城墻下走去。
趙老三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亭長……”
“去休息吧。”李勝沒有回頭,“明天一早,我要你在城門口集合留守的所有人。我有話要說。”
趙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應道:“是!”
李勝的腳步聲在石階上回響,漸漸遠去。
城墻上只剩下趙老三一個人,他站在火盆邊,看著那堆快要熄滅的木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往火堆里又添了幾塊木柴。
火焰竄起來,照亮了他那張黝黑的臉。
“亭長……”他喃喃自語,“俺趙老三,絕不會讓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