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納的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海風(fēng)裹挾著咸濕的氣息,吹得影節(jié)宮外的棕櫚樹沙沙作響。
盧米埃爾大廳內(nèi),兩千多個座位座無虛席。
這里是全球電影人的圣殿,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水味和一種名為“野心”的荷爾蒙。
姜系縮在紅絲絨座椅里,身上還披著陸星洲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遮住了她那件驚世駭俗的睡裙。
她現(xiàn)在手心全是汗,不是激動的,是嚇的。
大屏幕上,《種樹》作為本屆電影節(jié)最后一部壓軸展映的影片,正式開始了。
沒有龍標(biāo),沒有出品方炫酷的片頭,甚至連背景音樂都沒有。
畫面一亮,就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黃沙。
那種黃,透著股讓人絕望的死寂。
鏡頭拉得很遠(yuǎn),一個人影像是螞蟻一樣,在那片黃色中蠕動。
姜系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陸星洲。
這哥們兒正襟危坐,神色淡然,仿佛接下來要放映的不是一部兩個億拍出來的“催眠大片”,而是一部即將改變?nèi)祟悮v史的史詩巨作。
“統(tǒng)子,你說待會兒要是有人扔臭雞蛋,陸星洲能幫我擋一下嗎?”
姜系在腦海里瘋狂呼叫系統(tǒng)。
系統(tǒng)裝死,一聲不吭。
屏幕上,那個從工地上抓來的農(nóng)民工大叔出現(xiàn)了。
沒有任何臺詞。
甚至連表情都很少。
他只是機械地?fù)]動著鐵鍬。
挖坑。
“沙沙——沙沙——”
IMAX頂級的音響設(shè)備,把鐵鍬鏟進沙土里的聲音放大了無數(shù)倍。
那種摩擦聲,粗糲、單調(diào),聽得姜系頭皮發(fā)麻。
填土。
澆水。
再挖下一個坑。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
整個大廳安靜得可怕。
沒有竊竊私語,沒有咳嗽聲,甚至連呼吸聲都被壓到了最低。
姜系心里涼了半截。
完了。
這絕對是睡著了。
兩千多號人集體催眠成功!
她偷偷轉(zhuǎn)過頭,想看看后排觀眾是不是已經(jīng)倒成一片了。
結(jié)果一回頭,嚇了一跳。
只見后排那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法國大叔,正瞪著一雙牛眼,死死地盯著大屏幕,眼角甚至還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珠。
再看旁邊那個穿著高定禮服的好萊塢女星,手里緊緊攥著紙巾,妝都快哭花了。
姜系:???
不是,大叔挖個坑你們哭什么?
這坑是挖在你們心上了嗎?
電影還在繼續(xù)。
畫面中,一場沙塵暴襲來。
剛剛種下的小樹苗被連根拔起。
大叔沒有哭,也沒有喊。
他只是默默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去撿那些樹苗。
重新挖坑。
重新種。
那種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的重復(fù),那種面對大自然毀滅性力量時的沉默與抗?fàn)帯?/p>
在頂級攝影團隊的鏡頭下,竟然呈現(xiàn)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神性。
每一道皺紋,都是歲月的溝壑。
每一粒沙塵,都是命運的注腳。
姜系看著看著,自已都有點懵了。
這真是我為了虧錢瞎搞出來的片子?
怎么感覺……好像有點高級?
終于,兩個小時的煎熬結(jié)束了。
屏幕黑了下去。
最后一行字幕浮現(xiàn):獻給每一個在絕望中種下希望的人。
燈光亮起。
姜系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做好了迎接噓聲和爛番茄的準(zhǔn)備。
然而。
一秒。
兩秒。
三秒。
死寂之后。
“嘩——”
一陣?yán)坐Q般的掌聲,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大廳。
有人站起來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全場兩千多名觀眾,全部起立。
他們轉(zhuǎn)過身,面向姜系和那個坐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的農(nóng)民工大叔,瘋狂地鼓掌。
掌聲持續(xù)了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直到十分鐘過去,掌聲依然沒有停歇的意思。
有的影評人甚至激動得把手里的筆記本都扔了,在那兒大喊:“Bravo(太棒了)!”
姜系整個人都是飄的。
她被陸星洲拉著站起來,機械地?fù)]手致意。
腦瓜子嗡嗡的。
這世界瘋了。
絕對是瘋了。
接下來是頒獎環(huán)節(jié)。
前面的獎項姜系一個都沒聽進去,她滿腦子都在想怎么跟系統(tǒng)解釋這次的任務(wù)失敗。
直到評委會主席,那個在電影圈地位堪比教父的老頭,顫顫巍巍地走上臺。
他手里拿著那個象征著最高榮譽的金棕櫚獎杯。
“今晚,我們見證了一個奇跡。”
老頭的聲音有些哽咽。
“在這個充滿特效和浮躁的時代,有一部電影,它剝離了一切浮華,只剩下生命最原始的力量。”
“它讓我們看到了人類的渺小,也讓我們看到了人類的偉大。”
“它沒有一句臺詞,卻說盡了世間所有的滄桑。”
“第75屆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金棕櫚大獎的獲得者是——”
“《種樹》!”
轟——
全場再次沸騰。
聚光燈瞬間打在了姜系身上。
陸星洲側(cè)過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去吧,我的大藝術(shù)家。”
姜系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推上了領(lǐng)獎臺。
她穿著那件幾十塊錢的睡裙(雖然外面披著西裝),腳踩帆布鞋,手里捧著那個沉甸甸的金棕櫚。
這畫面,荒誕又傳奇。
麥克風(fēng)遞到了嘴邊。
全場安靜下來,等待著這位“東方天才”的發(fā)言。
姜系看著臺下那些期待的眼神,咽了口唾沫。
她想說這都是誤會。
她想說這其實是個爛片。
她憋了半天,終于憋出一句大實話:
“其實……我本來是想拍個催眠片的。”
臺下愣了一秒。
隨即爆發(fā)出更熱烈的笑聲和掌聲。
“哈哈哈哈!太幽默了!”
“這就是東方的謙遜嗎?”
“她是在諷刺那些讓人昏昏欲睡的商業(yè)大片吧?太犀利了!”
“天才!絕對的天才!”
姜系看著臺下笑得前仰后合的眾人,欲哭無淚。
我說的是真話啊!
你們?yōu)槭裁床恍虐。?/p>
陸星洲坐在臺下,看著臺上那個一臉生無可戀的小女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壓不住。
這就是他的系系。
無論做什么,都能給人驚喜。
哪怕是想虧錢,也能虧出一個金棕櫚。
而此時,在宴會廳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
沈傲天正拿著手機,激動得手都在抖。
“喂!助理嗎?”
“給我把戛納所有的慶功宴場地都包下來!”
“對!所有的!”
“我要給我女兒慶祝!”
“什么?有人已經(jīng)訂了?雙倍價格!不,十倍!”
“誰敢跟我搶,我就買下他的公司!”
沈蘭站在旁邊,一邊擦眼淚一邊埋怨:“你小點聲,別嚇著孩子。你看系系在臺上多淡定,多有大將風(fēng)費,跟你這咋咋呼呼的樣子一點都不像。”
沈傲天嘿嘿一笑,老臉通紅:“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種!這叫虎父無犬女!”
他看著臺上的姜系,眼神里滿是驕傲和心疼。
那么瘦,穿得那么少。
肯定是在那個什么陸家沒吃好。
等認(rèn)回了家,一定要把全世界最好的廚師都請來,把她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
頒獎典禮結(jié)束。
姜系捧著獎杯,感覺像捧著個燙手山芋。
這玩意兒能退貨嗎?
或者能不能換成兩億負(fù)債?
剛走到后臺,就被一群記者圍住了。
“姜小姐,請問您創(chuàng)作這部電影的初衷是什么?”
“是為了環(huán)保嗎?”
“是為了呼吁關(guān)注底層勞動者嗎?”
姜系張了張嘴,剛想說“是為了敗家”。
陸星洲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她身后,一只手?jǐn)堊∷难嫠龘踝×怂戌R頭。
“抱歉,我太太累了。”
“關(guān)于電影的解讀,大家可以去看片子,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說完,他護著姜系,在保鏢的開路下,殺出重圍。
坐進車?yán)铮挡砰L舒了一口氣。
她癱在真皮座椅上,把獎杯往旁邊一扔。
“陸星洲,我完了。”
“我成藝術(shù)家了。”
陸星洲拿起那個被嫌棄的獎杯,仔細(xì)端詳了一下。
“這不是挺好嗎?”
“以后你可以名正言順地搞藝術(shù)了。”
“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想怎么花錢就怎么花錢。”
姜系翻了個白眼。
“我那是想花錢嗎?我是想……”
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車子緩緩駛向酒店。
今晚的戛納,注定無眠。
而對于姜系來說,真正的風(fēng)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