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九溪送走了開拔向金板鎮的兵馬和隨柳氏使團一同返回送回尸身的隊伍之際,九溪也迎來了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時刻,秋糧征收工作已經進入了最繁忙的階段。
九溪田壟間,沉甸甸的粟穗低垂,壓彎了秸稈。
農人們揮動著鐮刀,汗水順著黝黑的面頰滑落,臉上卻都帶著笑。
今年是一個豐年。
這也是黎珩第一次在九溪正經征收秋糧。
去歲為了穩定領內,收攬人心,他大手一揮免了全領田賦,如今,府衙上下、錢稅司全體官吏,乃至各鄉新設的撫民使,都已繃緊了弦。
九溪城外,臨著隗江支流的一處河灣,三座巨大的水碓正日夜不休地轉動。
丈余高的水輪被湍急的水流推動,帶動長長的擺臂起落,木錘“砰、砰”地砸在石臼中。
粟米脫殼的沙沙聲與水流聲、木軸吱呀聲混成一片,嘈雜中透著股勃勃生氣。
“快!這一筐滿了,換下一筐!”
水碓坊的管事揮著手,幾個短衫漢子麻利地將盛滿脫殼粟米的籮筐抬到一邊,又換上新的帶殼粟米。
坊外,排著長長的隊伍。
農人們或推著獨輪車,或挑著擔子,車上、擔子里都是今年新收的粟谷。
他們望著那轟隆作響的水碓,眼中既有好奇,也有期待。
“老哥,這玩意真這么快?”
一個年輕農戶湊到隊伍前頭,問那正指揮搬運的管事。
管事擦了把汗,笑道:
“可不是!以往一家人忙活一天,也舂不出幾斗米。
現在有了這水碓,你這一車粟谷,個把時辰就能給你弄利索了!
府衙只收一成作加工費,剩下的米你拉回去,省了多少工夫!”
“一成可不便宜啊...”有人小聲嘀咕。
“不便宜?”
管事耳朵尖,扭頭道:
“你自己回家舂,請人幫工要不要管飯?耽誤的功夫能不能多干點活?
大老爺體恤咱們,才令人造了這水碓坊,你要舍不得,自個兒拉回去慢慢舂,沒人攔你!”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
隊伍里不少人點頭附和,確實,要是往年,他們這些個時間不值錢,自己舂也就自己舂了。
可如今九溪越來越繁華,這省下的時間精力,可以去城里找個活計,再賺多點銀錢貼補家用了。
水碓坊周遭已自成一片熱鬧地界。
坊門左側,篾匠李瘸子坐在馬扎上,手里竹條翻飛。
他專補籮筐,三文錢補一個,面前堆著七八個待補的筐。
“秋收以來,籮筐磨損快,我在這兒擺攤三日,頂過去半月生意。”
他對等著補筐的農人道。
右側,半大少年陳栓柱牽著幾頭驢騾,正跟人討價:
“大叔,牲口寄我這兒,兩文錢管飲水,再加一文給喂把草料,您放心排隊去!”
他已看了五頭牲口,懷里銅錢叮當響。
更遠處,茶攤冒著熱氣。
賣的是粗茶餅煮的濃茶,一文錢一碗,攤主孫寡婦的兒子在軍中,她靠這攤子過活。
幾個繳完糧的農人蹲在攤邊歇腳。
“省下舂米的功夫,我多編了二十個竹筐,賣到城里雜貨鋪,換了半匹粗布。”
黑臉漢子王老四道。
另一人也接話:
“我家那口子帶孩子去河邊挖野菜,曬干了能存到冬天,這水碓坊,真是大老爺給的好恩典。”
但也有落寞的。
坊后老槐樹下,兩個老農蹲著各叼著一根草稈。
其中一個啞聲道:
“我爺爺的爺爺就是這鄉里舂米的一把好手,傳到這一代,得,都不用人舂了,哎,手藝要斷咯。”
另一個也悶悶道:
“聽說器械司招學徒,學修這水碓,可咱們這歲數...”
兩人沉默。
水碓的轟隆聲陣陣傳來,像時代的車輪。
水碓坊一側的涼棚下,錢稅司吏員正忙著稱重、登記、開票。
農人將脫殼后的粟米按九一比例分開,自己那份裝車拉走,官府那一成則收入坊后倉廩。
倉廩前,駐軍兵士持槍肅立,目光警惕。
“這已經是本月建成的第七座水碓坊了。”
遠處河堤上,黎珩負手而立,望著忙碌的景象。
他身側站著羅誠、應宏二人。
如今九溪已經遠遠不止二十處水碓坊,隨著器械司匠人們日益熟練,營造水碓的速度也在加速,今年以來,這水碓坊已經在九溪領內四處開花,新營建的不下百處。
應宏拱手道:
“主公,按您的吩咐,領內主要產糧區的水碓坊八月前都已完工,如今秋收,正派上大用場。
器械司的工匠們還在琢磨您說的水力鍛錘,已有幾分眉目了。”
黎珩頷首,感嘆道:
“好,很好啊。水碓省人力,水力鍛錘若能成,則省工力,工匠們有功,該賞的不要吝嗇。”
“屬下明白。”
應宏應道。
羅誠接話:
“主公,今年秋糧長勢極好,各鄉報上來的估產數都比往年高出一成有余。
如今水碓坊脫殼效率高,收上來的糧能更快入庫,只是...”
他頓了頓,才斟酌的開口道:
“各鄉報的數,有些地方高得不太尋常。”
“哦?細說。”
黎珩轉過頭,表情有些嚴肅起來。
“譬如南鄉柯家村一帶,報上的畝產比往年高出近三成,且明顯高出鄰近幾個村的收成,屬下已派了巡查隊去核驗,明日該有回報。”
羅誠又補充了一句:
“按理說,田地肥瘦、農人勤惰有別,產量有高低也正常。
但高這么多...怕是當地撫民使或錢稅司駐鄉吏員,為了撈取功勞,虛報了數目。”
黎珩沉默片刻,道:
“等回報吧,若屬實,涉事吏員嚴懲不貸,多收的糧退還農戶。
各衙吏員中有人想出頭,可以理解,但不能拿百姓生計作踏腳石。”
“主公英明。”
二人齊聲道。
......
繳完糧的農人推車挑擔,匯入通往城門的大道。
道上車馬如龍,獨輪的、雙輪的,挑擔的,蜿蜒二三里。
九溪城南門,辰時起就車馬塞道,絕大多數都是拉著糧食的,空氣里滿是新粟的清香,混著汗味塵土氣。
這糧車也分三流,插九溪錢稅司小旗的是收上來的稅糧和代管田畝的官糧,插姓氏旗的是士族封地來糧,無旗的散戶則是最多。
雖然這來往的車馬多了,但城門口查驗并沒有放松半分,反而因為受到了前些日子整飭風化令余波的影響,查驗的更嚴了。
持槍扶刀的軍卒在守門吏的帶領下一車一車的巡檢過來,也讓入城的車馬有些緩慢。
排隊糧商竊竊私語:
“查得真嚴...”
“嚴才好,如今各處亂,就九溪安穩。”
“你看那邊...”
城門一側新搭了“官收點”棚子。
幾個錢稅司吏員正收糧,大秤公開,秤砣標準。
一個老農剛賣完糧出來,捏著銅錢對同伴道:
“三石粟米,換了一千三百文,比糧販子還多八十文。”
另一人接話道:
“聽說這是大老爺定的規矩,豐年官倉平價收糧,好在荒年平價放糧,防奸商囤積,這才是為咱這樣的小民著想啊。”
糧車入城后,豐收氣息更濃。
酒肆掛出“新粟釀,十文一碗”的木牌,布莊里擠滿人,農婦摸著冬布掂量銅錢,雜貨鋪前竹筐陶罐擺滿地,掌柜撥算盤聲清脆。
茶樓二層,說書人醒木一拍:
“且說那內史老爺造水碓,隗江之水轉不休!粟米流金倉廩滿,九溪今歲不羨仙!”
喝彩聲四起。
角落里,一個身著普通麻衣之人靜靜聽著臺上的說書,忽然低聲嗤笑一聲,自語道:
“糧滿倉,酒滿碗,可世上餓魂仍多,肉體飽了,心魂何依?入得樂土,方得彼岸真飽足。”
他不遠處挨著的一個醉漢此刻似乎聽到了一些,抬頭醉眼含糊:
“樂土教...?真能見到啟帝?”
“心誠則靈。”
那麻衣之人微笑,放下幾枚銅錢在桌上,隨即起身離去。
.......
九溪城西,楊氏宅邸。
宅子不大,三進院落,粉墻黛瓦,收拾得干凈利落。
正堂里,楊氏族長楊淳正與幾個族老品茶閑話,氣氛輕松。
“今年收成好,咱們交錢稅司代管的那三千畝田地,聽說畝產比往年還高些。”
一位族老抿了口茶,笑瞇瞇道:
“按主公定的規矩,錢稅司打理,收成交咱們,府衙還給加一成,算下來,比咱們自己管的時候,還多收了四千多石糧。”
楊淳捻須微笑:
“是啊。當初主公推行這田畝代管,不少人家猶豫,覺得祖產交給外人打理不放心。
咱們楊家小門小戶,封地本就不多,我想著,既然主公鼓勵,便帶個頭,如今看來,這步棋走對了。”
另一位族老點頭:
“何止糧食多收了,自打把地交出去,族里那些年輕子弟,不必再分心田間瑣事,該練武的專心練武,該讀書的專心讀書。
老三家的楊銳,上個月不是剛突破到養氣境?這在以往,哪敢想。”
楊淳放下茶盞:
“說到這個,銳兒前日還跟我說,他在軍中聽同僚提起,杜家、吳家那幾家子弟,私下對我們楊家頗有微詞,說咱們‘不思進取’、‘將祖產拱手讓人’。”
堂內靜了一瞬。
一位年紀最長的族老冷哼一聲:
“眼紅罷了!他們自家田地多,舍不得那點代管的好處,又見咱們得了實惠,心里不痛快。
杜家、吳家封地動輒數萬畝,牽扯太多了,自然舍不得就這么讓出來,也就說些酸話罷了。”
“二叔公說得是。”
楊淳神色平靜:
“咱們楊家根基淺,拼封土產出拼不過他們,那就另辟蹊徑。
如今族中子弟四人在軍中、三人在各衙當差,雖都不是要職,但勝在穩妥。
田地代管后,咱們每年坐收糧租,還能騰出手經營城中那兩家布莊、一間糧鋪。
長遠看,未必不如那些守著大片田地的人家。”
這時,一位中年族老猶豫道:
“只是...田地終究是根本,若將來主公想法有變,或有什么風波...”
楊淳擺擺手:
“咱們既已選了這條路,便莫要瞻前顧后,縱觀主公行事,手段雖然常因勢利導,但自有底線,咱們只要順著來,主公便不會輕易虧待了咱們楊家。”
眾人神色一凜,紛紛點頭。
這時,管事來報:
“老爺,錢稅司派人送來了今年田租的初步核算單,請您過目。”
楊淳接過賬冊,仔細看了片刻,臉上笑意更濃:
“好,比預估的還多些。
吩咐下去,今年族中每人月例加一成,子弟修煉所需藥材、器械,公中多支兩成銀子。
另外,捐二百兩給養濟院。”
“是。”
......
另外一邊,杜府,花廳。
燭火通明,杜洪坐在上首,三個族老、以及包括杜彬在內的幾個核心子弟分坐兩側。
案上攤著田冊,旁邊是錢稅司送來的“代管田畝增收核算樣例”。
杜彬指著冊子上面的數字道:
“楊家那三千畝,按這算法,今年能多收近兩成糧。父親,本家封地內田地有八萬余畝,若全交出去代管,每年能多收十萬石以上。”
他雖然只是杜洪的次子,但因為掌管九溪刑獄司,如今在族中話語權還是不小的。
“彬弟你糊涂!”
杜洪長子杜晟聞言,立刻拍案道:
“糧是多了,可地呢?地交出去,還是杜家的地嗎?沒了地,族兵是不是也一并交出去?祖宗的基業還要不要了!”
一邊族老捋須緩言贊同:
“主公此法,名為‘自愿’,實則...是溫水煮蛙。今日你交一百畝,覺得無妨,明日他想收一千畝,你如何拒?長此以往,封地之權名存實亡。”
杜彬望了望二人,爭辯道:
“可若不交,楊家那樣的小族,原本不入流,如今憑著領頭讓錢稅司代管封地,已經得了主公青眼,子弟在軍中、衙中漸有起色,又多得了好處,咱們杜家若固步自封,三五年后,在九溪的話語權...”
一直沉默的杜洪抬手,止住爭論。
“交。”
他吐出一字。
眾皆愕然。
“但不是全交。”
杜洪指向田冊,他環視眾人:
“將西郊那五千畝旱地、河灘地交出去,這些地本就產出不穩,交給錢稅司打理,也無傷大雅,其余的一寸不動。這樣既響應主公新政,又不傷根本。
彬兒說得對,眼下這九溪,緊跟主公步調,確實關乎宗族興敗。”
與此同時,同樣在城中士族聚居區的一處小院之中。
雖然黎珩給各族賜下的宅邸修建的都不錯,但此處小院相對于杜氏、楊氏來說,內里陳設遠遠不如,甚至簡單的有些寒酸。
范尋正與獨子范文一同坐在案邊。
范文很是年輕,此刻眼里有光:
“爹,真全交了?”
范尋將田冊裝入木匣:
“交了,咱家這點地,自己管,也不過收個幾百石,交給錢稅司,說不得還能有個上千石收成,最重要的是...”
他拍拍兒子肩膀:
“你不用再守著這幾塊地了。承賢院下月又招新一批入學的了,到時你就去學,加上多得的收成,說不得能讓你早點順利開靈,也好保住咱們范氏的門楣。”
范文重重點頭。
望著自己這獨子眼中那興奮的光,范尋忽然嘆了口氣:
“這世道在變,九溪這短短兩三年變得太多了,主公想要的我也看不清,但像咱們家這樣的小族,跟不上,怕是得弄丟了祖宗香火。”
他摸了摸那放著田冊的木匣,手顫了顫。
這地是不多,但那是他們家傳了六代人的地。
但當他看見兒子眼中對未來的期待,又覺釋然。
或許只有這樣,才能踏上新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