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汪明的臉色越來越沉。
“看清楚了。”
他把手機屏幕調(diào)轉(zhuǎn)方向,指尖重重地點在兩行幾乎一模一樣的文字上。
“這是你投的鄂省2號特標(biāo),借款方是鄂省天工建材。再看這個,33號尊享標(biāo),借款方還是天工建材。金額都是五百萬,利率一樣,期限一樣。”
兩個姑娘面面相覷,一臉茫然,顯然沒明白這其中的門道。
“這叫拆標(biāo)。”
“把一筆大額借款,拆成幾十個小標(biāo)發(fā)出來,讓你們覺得這是不同的項目。實際上,風(fēng)險全堆在一家公司身上。一旦這家公司倒閉,這幾千萬的資金鏈瞬間斷裂,你們那點錢,連個響都聽不見。”
短發(fā)姑娘張了張嘴,看起來是想反駁。
扔下這句警告,汪明沒了胃口,起身大步離開食堂。
回到行長辦公室,常欣欣正抱著一疊文件進來,臉上掛著那副標(biāo)志性的職業(yè)微笑。
“汪行,這是今天的……”
“欣欣,你也投了彩虹創(chuàng)投吧?”
汪明打斷了她,目光如炬,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
常欣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抱著文件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眼神有些飄忽。
“這……我看大家都在投,我想著周楚強畢竟是本地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而且我爸媽也投了不少……”
還沒等汪明開口,她為了給自己壯膽,又急忙補了一句。
“汪行,其實咱們銀行放貸不也經(jīng)常這么操作嗎?拆標(biāo)這事兒,在圈子里也不是秘密,大家都這么玩,應(yīng)該問題不大吧?”
問題不大?
汪明靠在椅背上,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當(dāng)雪崩發(fā)生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在這個瘋狂的泡沫面前,連專業(yè)的銀行人員都喪失了基本的判斷力,更何況那些只有貪欲的普通百姓?
他揮了揮手,示意常欣欣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guān)上,將外面的喧囂隔絕,卻隔絕不了那種即將大廈將傾的壓抑感。
汪明抓起桌上的座機,手指飛快地按下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媽。”
電話接通,聽到母親吳秀娟的聲音,汪明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弛了一些。
“哎,明明啊,怎么這時候打電話?吃飯了嗎?”
“媽,我問您個事,那個彩虹創(chuàng)投,您沒投錢進去吧?”
“彩虹什么?哦,你說那個姓周的搞的啊?沒有沒有,你上次不是跟我說了嘛,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兒我不信。不過……”
“你二嬸投了。”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
掛了母親的電話,汪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撥通了二叔汪建柱的手機。
嘟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明明啊,我正開會呢,長話短說。”
汪建柱的聲音有些疲憊,透著一股官場特有的沉穩(wěn)。
“二叔,關(guān)于周楚強和那個彩虹創(chuàng)投,您了解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不太清楚,財政局不管這塊。不過聽說那小子最近動靜挺大,剛才宣傳部那邊還跟我提了一嘴,說周楚強要上縣電視臺做個獨家專訪,還要給縣里的貧困小學(xué)捐款,贊助費給得很大方。”
“絕對不能讓他上電視!”
汪明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嚇得剛進門送水的保潔阿姨手一哆嗦。
“二叔,您是體制內(nèi)的老人了,您比我懂。這專訪要是播了,那就不光是個商業(yè)行為,那是縣政府在給他背書!老百姓不懂什么金融風(fēng)險,他們只認一點,上了縣電視臺的人,那就是政府認可的!”
電話那頭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汪明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復(fù)下來,但語氣中的寒意卻絲毫不減。
“我看過他們的標(biāo)的,全是拆標(biāo),嚴重的期限錯配。他在用新人的錢還舊人的利息,這就是個典型的龐氏騙局。”
“二叔,一旦暴雷,那幾千個血本無歸的投資人會怎么說?他們會說,是看了縣電視臺的專訪才投的,是相信政府才投的!”
“到時候,這口黑鍋,誰背得動?”
窗外,南城的天空陰沉沉的,烏云壓得很低。
汪建柱依舊沉默,但汪明能感覺到,電話那頭那顆久經(jīng)沙場的心臟,此刻正劇烈地跳動。
許久,聽筒里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那是權(quán)衡利弊后的沉重。
“明明,你說的情況確實存在這種風(fēng)險。如果真形成了群體性事件,那就麻煩了。”
“只是,我不分管金融,宣傳口那邊也不歸我管。這事兒難辦。”
汪明沒有接話。
前世在名利場摸爬滾打三十年,他深諳官場的那個度。
話遞到了,利害關(guān)系剖析透了,剩下的決策必須由二叔自己做。
聽筒里傳來打火機清脆的咔噠聲,緊接著是深深吸氣的聲音。
“這事兒,既然這把火可能燒到縣政府的屁股上,那我也不能坐視不理。”
汪建柱的聲音沉了下來,透著一股子決斷后的狠勁。
“算了,我不找宣傳部那幫磨洋工的了,我直接去找王縣長匯報。這雷要是爆了,大家都得玩完。”
“二叔英明。不過……”
“放心,我知道規(guī)矩。”
汪建柱也是千年的狐貍,哪能聽不出這畫外音。
“這事兒是我出于對全縣財政安全的考慮發(fā)現(xiàn)的,跟你小子沒半毛錢關(guān)系。你在銀行好好干你的業(yè)務(wù),別瞎摻和。”
“得嘞,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
掛斷電話,汪明長舒一口氣,將身體重重地拋進老板椅里。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該攔的攔了,該說的說了,若是還有人非要往火坑里跳,那也是命。
屁股還沒坐熱,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副行長鄧蕙。
“汪行,彩虹創(chuàng)投的事兒,您聽說了吧?”
鄧蕙沒跟他客套,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眉頭緊鎖。
“我剛才在樓下轉(zhuǎn)了一圈,聽見不少員工都在議論那個彩虹寶。我看了一下他們的標(biāo)的,拆標(biāo)拆得毫無技術(shù)含量,這就是赤裸裸的非法集資!咱們行里要是有人陷進去,以后工作還怎么開展?”
汪明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不動聲色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你覺得,該怎么辦?”
“發(fā)文!全行通報!”
鄧蕙斬釘截鐵,那股子嫉惡如仇的勁頭倒是讓汪明有些欣賞。
“明令禁止本行員工參與任何形式的非正規(guī)金融投資,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扣發(fā)當(dāng)月績效,取消年度評優(yōu)!”
汪明放下茶杯,卻緩緩搖了搖頭。
“鄧行,過了。”
“過了?”鄧蕙一愣,顯然沒料到汪明會是這個反應(yīng)。
“投資理財是個人的私事,銀行是企業(yè),不是執(zhí)法機關(guān)。你發(fā)紅頭文件去管人家兜里的錢,那是越界,也是侵權(quán),傳出去只會讓員工有抵觸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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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全行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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